飯後，青鳶進來收了碗碟，又給兩盞燈添了油，退出去時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重歸寧靜，唯有燭火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響聲，伴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秋蟲低鳴。
相比夏日喧鬧的蟬鳴，這秋天的蟲吟要顯得稀疏許多，時斷時續，彷彿是在細數著所剩無幾的日子，又似在溫柔地安慰：不要著急，一切該來的終會如期而至。
裴琰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沒有看書，也沒有看公文，只是坐在那裡，偶爾看我一眼，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燭光輕輕晃動，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柔和。
我凝視著他安靜坐立的姿態，心中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曾幾何時，這個人是如此的冷硬與沉默，彷彿是那沙漠中最堅韌不拔的孤樹；而現在，他卻好似被移至了寧靜的院落裡，四周高高的圍牆成了庇護，讓他原本堅硬的枝幹在溫暖中漸漸變得柔軟起來。
過了一會兒，我說：“琰哥，你坐到床上來吧。”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有些猶豫，但還是起身坐到了床沿。他坐得拘謹，背靠著床欄，把我的手攏進他掌心裡，像下午那樣。
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並肩靠著，比剛才又近了幾分。
我靠在他身側，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不多，恰好夠暖。
“琰哥，”我看著牆上那兩團交疊的影子，“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
“你在。”他說。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他打斷了我，聲音不大，卻比方才重了一些，“你在這兒，我在這兒！這就是全部。”
我側過頭看他。
燭火在他的眼底跳動著，把那雙清亮的眼睛映成了兩小片暖融融的琥珀。他的嘴唇抿著，有一道淺淺的線條，像是把許多話都壓在了一道縫裡，捨不得放出來。
我看了他好一會兒，那截話頭的分量已經沉了下去，便笑了笑說：“好，我聽你的。”
他點了點頭，把我的手攏得更緊了些，沒有再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我看著他攏著我手的那隻手掌，忽然想打破這片沉甸甸的靜。
我側過頭，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隨意的語氣開了口：“琰哥，我跟你講件事，你別笑。”
“嗯。”
“我小時候有一次，阿兄回京述職，帶了一袋子北境的乾果。他說那是好東西，草原上才有的，讓我嚐嚐。我那會兒跟他還不親，不想接他的東西，可又忍不住好奇，趁他去前院跟爹說話的時候，偷偷溜進他屋裡，開啟袋子抓了一把。”
裴琰沒有接話，可他的目光從別處移過來，落在我臉上。
“那乾果看著跟核桃差不多，我咬了一口——硬得差點把我的牙崩掉。我不信邪，又咬了一口，還是咬不動，氣得把那一把都揣在袖子裡，想拿出去找個石頭砸開。”我頓了頓，抬眼看了看他。
裴琰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像是在忍著。
見狀，我才微微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