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著那一兜乾果跑出去,在院子裡找了塊大青石,蹲在那砸了半天,一個都沒砸開。阿兄找出來的時候,看見我蹲在石頭邊,滿手灰,袖子口破了個口子,兜裡還掉出幾塊石頭在地上滾。他蹲下來看了我半天,問我在幹什麼。”
“你怎麼說?”裴琰的聲音裡有一絲壓著的笑意。
“我說,‘阿兄你騙人,這東西根本不能吃。’”
裴琰終於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水面上被蜻蜓點了一下就收回去的漣漪,可我看得很清楚。
“後來呢?”
“後來他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說那是阿兄帶回來送父親的,不是吃的乾果,是打磨箭鏃用的原料石。早上說乾果是逗我玩的,他把那袋石頭收走了,第二日上街給我買了一包真正的乾果,說‘這才是吃的’。”我說,“可我把那一兜石頭攢了好多年,覺得那是阿兄從北境帶回來的第一個禮物。”
我說完了,自己忽然也覺得那事又傻又好笑,忍不住搖了搖頭。
說的是我,可又不是我……
裴琰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他攏著我的那隻手微微鬆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樣繃著了。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那點笑意還留在嘴角,像一片薄薄的暖意,覆在他冷硬的輪廓上。
我靠回他的肩上,撥出一口氣,那片沉甸甸的靜已經被我剛才那番話捅開了一道口子,稀薄了不少。
“你啊,”他低低地說了一句,“從小就讓人惦記。”
“那你呢?”
“我什麼?”
“你小時候有什麼讓人惦記的事?”
他想了想:“有一次我跟母親去廟裡上香,看見供桌上的果子,以為是給香客吃的,就拿了一個揣在懷裡。回家之後母親問我袖子裡是什麼,我掏出來一看,是顆幹了的供果,硌得我胸口疼了一路。”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肩頭輕輕聳動。
他也跟著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燭火裡慢慢化開,把方才還籠在屋子裡的那點沉鬱沖淡了許多。
兩人相對而笑,良久方才停歇。隨後,他低下頭,溫柔地將我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沉默無言。
這一刻,彷彿所有的言語都多餘了,只有彼此的心跳聲在這份靜謐中緩緩交織。
可我知道,那個話題已經沉下去了,埋在那些陳年的、傻氣的往事下面,埋得很深很深,一時半會兒浮不上來了。
那夜我們就這樣靠著,靠著靠著便睡著了。
當我醒過來時,那支蠟燭已經接近燃盡,燈芯在殘留的燭油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僅有那一小團搖曳不定的昏黃光芒,勉強照亮了床邊的一隅。
我沒有驚動他,只是靜靜地依偎在他的肩側,耳邊傳來他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那些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耳廓,在這搖曳不定、將滅未滅的燭光下,彷彿新生的脈搏一般,輕跳一下,再跳一下,溫柔地訴說著生命的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