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我醒得比前兩日更早一些。
天剛矇矇亮,窗紙上的光還是青灰色的,薄薄的,帶著露水的涼意。
我躺在床上,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那種虛浮的空落感比昨日又淡了幾分,四肢有了力氣,連指尖也不再發麻了。
我輕輕動了動手指,裴琰的手指也隨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他這些日子一直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會醒。今日倒是睡得沉了些,大概是我昨日精神好了許多,他終於肯放自己鬆一口氣了。
我沒有驚動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自己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幾叢竹子被昨夜的露水壓彎了腰,葉尖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冷銀色的光。
空氣裡有一種秋天獨有的清冽,吸一口,從鼻腔涼到肺腑,整個人都跟著醒了。
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裴琰的聲音:“怎麼起來了?”
“睡不著了。”我回過頭,對他笑了笑,“今日精神好,想出去走走。”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我一眼:“等我一起。”
我們吃了早飯,又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
裴琰走在我旁邊,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我的節奏。走到老桂花樹底下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伸手碰了碰光禿禿的枝丫:“今年花落得早了些。”
“是比去年早,”我說,“不過明年還會開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接話,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默認了什麼。他轉身要去書房了,說有幾件公文要批,讓我別走遠。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比以前緊了些,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總忍不住回頭看看身後的那雙手還在不在。
近午時,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而穩,像是踩著一套練了很久的節奏。
我抬起頭,果然看見阿姊站在月洞門下,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家常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身後沒有跟著宮人,只帶了青鳶一路引進來。
她在月洞門那裡停了一步,目光越過院子裡的竹子落在我臉上,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邁步走了進來。
“氣色好多了。”她在我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掃了一遍,點了點頭。
“阿姊今日怎麼得空?”
“跟殿下說了,來看你。”她語氣隨意,彷彿這是頂平常的事,可我注意到她今日特意換了家常衣裳,只怕是出了宮就直奔這裡來了,“順便帶了些蜜餞來,你愛吃的。”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罐,蓋子一掀,一股甜蜜馥郁的香氣便散了出來——是桂花蜜餞,金黃色的,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我接過來,捻了一顆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像一小片被陽光曬透了的秋天。
“好吃。”
“東宮新來的廚子做的,”阿姊在我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想著你大概吃膩了白粥,換換口味。”
裴琰去書房了,院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秋日正午的陽光穿過稀疏的竹葉,在阿姊的肩上落了幾點淡金色的碎影。她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像在想事情,又像只是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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