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為什麼會那樣。”阿姊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太醫看不出緣由,脈象又沒毛病。娘說或許是累著了,祖母說許是體虛,可我不信。”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悶在心裡,從不跟人說。”
我握著瓷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正午的陽光在竹葉間跳躍,風穿過院子,把那點光影搖得細細碎碎的。
“阿姊,”我說,“有些事,我也說不清楚。”
“那就慢慢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催急了什麼,“我聽著。”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小瓷罐,看著裡面金黃色的蜜餞在陽光下泛著細潤的光。
我想起那場落水,想起那間日光燈嗡嗡作響的宿舍,想起白霧中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姑娘。那些記憶疊在一起,像一層又一層的舊紙,薄薄的,可撕開的時候會發出清晰的聲響。
我捻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讓那股甜在舌面上慢慢化開,甜得幾乎有些發苦。
“阿姊,你有沒有過一種感覺——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
阿姊愣了一下。
“不是不想待在這裡,”我趕緊補了一句,“是覺得自己好像隨時會走。就像你住在一間屋子裡,門窗都關得好好的,可你知道那屋子沒有根,風一吹就會飄走。”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寄居在什麼裡面的東西。”我說,“就好像這具身體不是我的,我只是借住在這裡。如今期限快到了,該走了。”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荒誕。可阿姊沒有笑,也沒有露出那種“你在說什麼胡話”的表情。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掌溫熱,指節分明,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真實的、實在的。
“璃兒,”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要把這一句藏進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角落裡,“你記不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我微微一怔。
實話說,我的記憶力有些差,已經有些不記得我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可她的目光是認真的,不是隨口編的。
“我跟你說的,”我試探著問,“是什麼夢?”
“你說你夢見自己活了兩輩子。”阿姊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移開,“你說你夢見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裡沒有大夏,沒有陛下,沒有東宮,也沒有裴琰。你說你在那裡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你都快分不清哪一邊是真的。”
風從竹叢那邊吹過來,帶著深秋乾爽的涼意,吹動阿姊鬢角一絲碎髮。她沒有伸手去攏,只是看著我,目光澄澈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口的事。
“我當時以為你在說胡話,”她說,“可我沒有忘記。”
“阿姊,你怎麼……”
“因為我也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她打斷了我。聲音依舊很輕,可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在這一刻說出來。
“我也夢見過。”她說,“夢裡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只是那個夢裡,宇文銘得逞了。他害了爹孃,害了阿兄,害了祖母,害了裴琰。他把姜家滿門都毀了。最後只剩下你和我。可我們到死都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你恨我,我也恨你。你躲我,我也躲你。我們在同一座城裡活著,卻像隔了一整條河,誰也沒有朝誰走過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