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屋，裴琰照例在燈下看公文，我坐在榻上翻棋譜，翻了幾頁看不進去，索性放下書，靠在引枕上看他。
燈盞裡的火苗微微跳動著，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暖融融的光。他的眉眼被光暈映得比平日柔和了些，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怎麼了？”他沒有抬頭，但知道我正看著他。
“沒什麼，”我說，“就是看你。”
他翻了一頁公文：“看什麼？”
“看你好看。”
他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裡有疑惑，有一絲無奈，還有一點被我直白的話堵住了不知如何接的茫然。
片刻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公文，可耳根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紅在燭火裡露了餡。
我笑了笑，把引枕換了個角度，繼續看他。
過了幾日，這樣的“黏”變得更加具體起來。
他出門前我替他理衣領，從前只是順手一帶，如今會多停一會兒，把翻折的領口重新撫平，再用指腹壓一壓，然後鬆開手退一步，看一看，才說：“去吧。”
他下值回來，我坐在廊下等，遠遠地看見月洞門那邊進來一個人影，便知道是他——他走路的聲音和別人不一樣，不重不輕，每一步都落得穩當，踩著走廊盡頭的青石板，像是踩著某種固定的節拍。
我看見他身影出現的瞬間，便會下意識的揚起笑意。
有一回娘看見了，笑著說：“你們小兩口，倒像是剛成親。”
我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可心裡知道，那其實不是剛成親的黏糊，是另一種東西。是我的時間在變薄，所以我想要把每一寸都攥得緊一些。
有一天夜裡，我醒了過來。
屋裡黑漆漆的，窗紙上只有極淡的雪光。裴琰睡在旁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我側過身，在黑暗裡看著他的輪廓，沒有叫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件隨時可能被收走的東西。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他沒有醒，但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夢中也在回應我。
我把自己的手指放進他的掌心裡，沒有用力，只是擱在那裡。然後我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地、慢慢地，又睡著了。
臘月初，裴琰有一日回來得比往常晚了些。
我一個人坐在廊下，裹著厚厚的斗篷，膝上搭著一塊毯子，看著院子裡的雪一點點暗下去。
天從灰藍變成灰紫，又變成墨藍。
廊下的燈籠亮起來的時候，我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他走進月洞門，看見我坐在那裡，腳步頓了一下：“怎麼在這裡坐著？外面冷。”
“等你。”那兩個字說得很順，像是一整天都攢著的氣，終於找到機會吐了出來。
他走過來，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指尖帶著外頭的寒氣，又冰又硬的。他皺了皺眉：“這麼涼。進去。”
我站起來，跟他一起進了屋。他把外衣脫下來掛好，又去暖爐邊站了一會兒才走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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