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天還沒暗,燈籠就全都點上了。
正堂裡擺了一桌年夜飯,裴夫人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餃子。
裴琰站在門口貼春聯,我幫他扶著梯子,他貼完一副下來,又貼另一副,門框上那副橫批寫的是四個字:歲歲平安。
他站在梯子上把那四個字撫平了,又低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它貼穩了才會放心下來。
我在下面看著他,暮色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煙火還沒燃起來,可我覺得已經亮了。
那頓年夜飯吃了很久。
裴夫人難得高興,喝了兩杯酒,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她說了許多從前的事,說裴琰小時候如何如何,說這些年母子兩個如何靠著熬過來,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說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麼。
裴琰坐在一旁,沒有接話,可我注意到他給母親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裡,又給她添了半杯酒。
吃過飯,裴夫人說要守歲,卻靠在椅背上沒多久就困了,被嬤嬤扶著回了屋。
守歲的時候,我和裴琰並肩坐在廊下。
煙花在遠處的夜空炸開,一朵接一朵的,把墨藍色的天幕映得五彩斑斕。
我沒有看煙花,側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煙花的光一明一滅地照亮,像一幅畫在紙面上緩緩顯現又緩緩隱去。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就是想看看你。”
他微微一愣,隨即把我的手攏進掌心裡,握了握。
遠處又有煙花炸開,這一次是金色的,像一場從天而降的碎光。
我看著那些碎光落下來,又慢慢暗下去。那些光落盡之後,夜空重新暗了下來,只剩遠處還殘留著幾縷極淡的煙跡。
四下裡安靜了一瞬,那種喧鬧過後的餘音裡,人聲和煙火都淡去了,只剩下夜風穿過庭院的聲音。
我看著他,忽然想說一句話。
那句話在心頭擱了很久,像一件疊好了放著的衣裳,一直等到合適的時候才拿出來。
廊下的紅燈籠把他的側臉映得溫溫的,他坐在我身邊,手裡握著我的手,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久、還會繼續做下去的事。
“琰哥。”我說。
他側過頭來。
“我喜歡你。”我說,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很喜歡,很喜歡你。”
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比我想象中輕,又比我想象中重。輕得像一片落雪,重得像一座山。它們落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安安靜靜的,沒有驚動任何東西。
裴琰看著我,看了很久。
煙花沒有再響了,四周靜得能聽見遠處簷角積雪墜落的聲響,簌簌的,軟軟的。
然後他低頭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水面上被風吹開的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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