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我去了一趟國公府。
裴琰陪我去的。馬車在門口停穩,我掀開簾角看了一眼,門楣上的紅燈籠已經換上了新的,比他年禮單子上列的那些還要早一步。
門房小廝見是我,趕緊迎上來開門,又跑進去傳話。
我踩著石階走進去的時候,發現影壁上的舊聯已經揭了,換了一副新的,墨跡嶄新,才幹了沒有多久。不用問,大概是父親的手筆。
祖母正在正堂裡,見我來了,放下手中的佛珠:“正要讓人去接你,你就來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把手爐遞給她暖著:“祖母,府裡都收拾好了?”
“好了。”祖母接過手爐,攏在掌心裡,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你氣色比上回好。”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上回她來看我的時候,我確實瘦了些,這些日子好好養著,臉頰上總算又有了幾兩肉。
祖母又端詳了我一會兒,像是要把我這些日子的消長都看清楚似的,才把目光移開,慢悠悠地說:“你爹孃也在,在書房。你大哥今日去兵部了,晚些回來。”
我點了點頭,又陪祖母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書房去。
推開書房的門,父親和母親正在說話。
父親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封信,似乎在唸什麼,母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在剝一顆橘子。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母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把手裡的橘子掰了一半遞過來。
我接過來吃了一瓣,酸得皺了一下眉,母親笑了笑:“今年的橘子酸了些。”
父親放下信,朝我看了過來:“裴琰送的年禮,我們都收到了。”
“他備了許久呢。”我說。
父親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輕,可我看見他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信,像是那一句已經說盡了。可我知道,他從收到禮單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著我來了。
從書房出來,我在後花園裡走了一圈。
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想起從前無數個黃昏我在這棵樹下抬頭看葉子的模樣。
那時候我總是一個人,覺得這棵樹比誰都陪得久。如今我再站在這裡,腳下踩著去年的落葉和今年新化的雪水混成的灰褐色舊痕,心裡卻不再覺得空落了。
回裴府的路上,我掀開車簾往外看。
街邊的鋪子都掛出了紅燈籠,有人在賣春聯,有人在賣糖瓜,孩子們的歡笑聲從巷口傳出來,和著遠處隱約的鞭炮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心裡安安穩穩的,像是這一整條街的熱鬧都在為某個日子積蓄著。
臘月二十九,水仙開了。
那兩朵花苞在晨光裡悄悄地綻開了,白瓣黃心,小小的,像兩盞斟滿陽光的小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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