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祖母又來了一趟。
她進門的時候，帶了一小包紅紙包的果子，說是廟裡供過的，吃了保平安。
她坐在暖爐邊，看我剝了一顆桂圓吃下去，臉上的皺紋才慢慢舒展開來。她環顧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窗臺那盆水仙上，看了又看，慢慢開口：“開了？”
“快了，祖母。”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坐了一會兒便走了。送她到門口的時候，她上暖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話，但最後只是說：“天冷，別老往外跑。”
“知道了，祖母。”我說。
馬車駛遠了，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一直延伸到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裴夫人讓人掃了屋子，又在灶臺前供了糖瓜。青鳶和白芷跑進跑出地忙活，把陳年的舊符揭下來換上新的。
裴琰這日休沐，難得一整天都在家。我們坐在廊下曬太陽，日光暖融融的，把竹葉上的殘雪一點一點地化開，化成水珠沿著葉尖滴落下來，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過完小年，就是年了。”我說。
“嗯。”裴琰坐在我旁邊，手裡拿了一卷舊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像沒有在看書，但也沒有放下。
“今年過年，要怎麼過？”
他想了想：“母親說要在府裡過，一家人吃頓年夜飯。”
“那初二回門呢？”
“我陪你回去。”他說，“東西我已經備好了。”
我微微一怔：“什麼？”
他放下書，側過頭來看我，那目光裡有一絲不太明顯的、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的猶豫，但還是說了：“年禮。給祖母的、給岳父岳母的、給兄姊的。”他頓了頓，“母親幫忙列的清單。”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像是一小團被冬日的爐火慢慢烘著的東西，正在從裡往外化開。
那些話很輕，輕得像是不經意說出來的，可我知道他放在心裡想了很久。他把這一整件事都悄悄裝在角落裡，不聲不響地備齊了，等到我隨口問起，才像是揭一張早就封好的蓋子那樣，平平地掀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裡那股熱意說出口。我只是偏過頭，湊過去，在他臉頰上極快地親了一下。
像上次一樣，輕得像一片落花貼了貼水面，可這一次心裡沒有忐忑，只有一種踏實的、穩穩當當的歡喜，像是把一件早就想做的事順手做了。
然後我退回來，重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
他沒有說話，可他的手收攏了一些，把我的手指包在掌心裡，握著。
廊下的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把那層薄薄的暖意照得透亮。
小年之後，日子像是被人捻快了繩頭，一天接著一天地往前趕。
裴夫人忙著準備年貨，廚房裡日日飄出蒸糕炸丸子的香氣。
青鳶和白芷把前前後後的屋子都擦了一遍，連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新的，紅通通的，簷角上還墜了一小截金穗，風一吹便輕輕晃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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