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坐在床頭，一動不動。
他的坐姿和裴琰有些像，都是軍旅裡出來的習氣，脊背挺得很直。可他握著阿姊的那隻手，卻一直是鬆鬆的，像怕捏緊了會弄疼她。
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一直看著阿姊的臉，目光沉沉的，像在守著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阿姊的嘴唇又動了，這一次吐出的字句比方才更碎、更急，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得喘不過氣來。
我連忙俯下身去聽。那聲音細弱得像風穿過縫隙的餘響，一截一截的，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一根快要繃斷的線上走。
我湊得很近，幾乎要把耳朵貼到她的唇邊。
“……爹……娘……快走……”
她的手指驟然收緊了，像是要攥住什麼，指甲掐進我的掌心，微微發疼。
我沒有抽開，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阿姊，我在。”
“……阿兄……跑……別回頭……”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在燭火下泛著不健康的灰白。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是夢裡的那條路越來越窄，身後追來的人越來越近。
“祖母……祖母……”
“……別回來……別回來……”
她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驚醒了一瞬，又迅速沉了回去。可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那些名字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從她唇間滾落，每一個都帶著夢魘裡才有的那種急切和絕望。
“……璃兒……快跑……別管我……”
那一聲“璃兒”比之前所有的都響，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她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可我顧不上去看，只是坐在她床邊，一遍一遍地說：“阿姊，我在。我在這裡。你別怕。”
她沒有聽見。她只是繼續喊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的，像在清點她最怕失去的人。
她的手指再次猛地攥緊了我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昏睡的人。那一下攥得我生疼，像是有人在夢裡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東西，死也不肯鬆開。
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急促而破碎：“……別去……別去那裡……跑……”
我回握住她的手，用力回握了一下：“阿姊，我在這兒。”
可她依舊聽不見，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嘴裡還在喊著：“……璃兒……快跑……”
那聲音裡的急迫和恐懼像一隻手，猛然攥住了我的喉嚨。
我忽然明白了，她還在那個夢裡。那個她從來沒有忘記過的夢裡。
宇文銘害了全家，火光和刀影層層疊疊地壓過來，她站在空曠的庭院裡，四處都是倒下去的人，而她唯一能喊的人是我——可那個夢裡的我，與她隔著一整條河，至死沒有走近一步。
所以她在夢裡拼命地喊，喊我跑，喊我離開。喊那個她沒能喊出口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像我沉睡時祖母守在床邊一遍遍喚我的名字一樣。
她怕這一次又喊不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