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我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我儘量讓它穩下來,“我在這兒,沒事了,什麼都沒發生。爹孃好好的,阿兄好好的,祖母也好好的。你醒過來看看,你看看……”
她沒有醒,可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像是力氣用盡了,又像是那個夢退遠了一些。
她的嘴唇還在動,聲音小了下去,只剩氣音,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最後浮上來的一口氣,還沒觸到水面就散盡了。
我握著她的手,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真切地、徹底地明白了,當初我沉睡不醒的時候,祖母守在床邊是什麼滋味,母親攥著帕子站在床尾是什麼滋味,阿兄蹲在門口不肯走是什麼滋味,裴琰握著我的手坐在黑暗裡一整夜是什麼滋味。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以為只是睡了一覺。可如今我坐在阿姊的床邊,聽著她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卻怎麼也叫不醒她,才終於嚐到了那種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人,是什麼滋味。
那滋味像含著滿口的鐵鏽,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想抓著她喊,又不敢大聲,怕驚著她。
那些話一層一層地疊在喉嚨口,沉甸甸地壓著,我也只能像那夜的裴琰一樣,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像是在給一個看不見的傷口敷一層薄薄的藥,不知道管不管用,只能一遍一遍地敷。
新帝在床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從前也做噩夢。”
我抬起頭看著他。
“剛嫁進東宮那幾年,偶爾會從夢裡驚醒。”他的目光落在阿姊臉上,“我問她夢見什麼,她說是小時候的事,我信了。後來她醒的次數少了,我以為已經好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那句“我以為已經好了”在燭火裡輕輕地、輕輕地燒
我們都以為她好了——
我們看見她笑著,看見她打理東宮,看見她處理事務,看見她日漸沉穩。
我們以為那些噩夢已經過去了,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太陽一曬就幹了。
可那潮水從來沒有退過。它只是退到了遠處,等著某一天重新漲上來,把整個岸淹得看不見。
我低下頭,又握緊了阿姊的手。
“阿姊,”我湊到她耳邊,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用力落在她耳畔,“你夢裡的東西,不是真的。你醒過來,我陪你回府,讓祖母給你煮一碗熱湯,讓娘給你剝一顆橘子,讓阿兄跟你拌嘴,讓爹坐在旁邊聽我們說話。你醒過來,咱們一起回去。”
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她喊的是:“……好。”
很輕的一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了,落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像是有光要從底下透出來一樣。她握著我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收攏了一下。
新帝也看見了。他的脊背猛然挺直了一瞬,隨即又壓住了,只是握著阿姊的那隻手微微緊了一點。
我看著那些細微的動靜,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滾燙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燭火在紗罩後面跳了一下,把整間屋子都映得亮了一寸。灰暗的影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正在從沉沉的底下慢慢浮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