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一團，從門縫裡漏出來。裴琰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跟著他跨過門檻，院子裡竹葉的氣味迎面而來，混著廚房裡隱約的飯菜香。
廊下的燈籠也已經亮了，簷角那一串舊風鈴被晚風拂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隨口哼出來的響。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裴夫人正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們一起走進來，目光在我和裴琰之間轉了一下，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說了一句“回來了？飯好了。”便笑著轉身進去了。
他應了一聲，回頭看了我一眼。
暮色在身後慢慢合攏，像一個正在緩緩關上的匣子。門在身後合上了，把巷口的晚風和遠處的街聲都隔在了外面。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廚房裡的燈火，和廊下那盞剛點亮的燈籠，暖融融地映著我們往屋裡走的背影。
裴夫人把晚飯擺在了正堂。
菜不多，三菜一湯，都是家常的樣。一碟清炒春筍，一碟醬燒豆腐，一碗雞湯燉得清亮，上面浮著幾粒枸杞。
裴夫人說春筍是今日早市上買的，嫩得很，晚一步就讓人搶光了。
我在桌邊坐下，夾了一筷春筍放進嘴裡，脆生生的，確實嫩得不像話。
裴琰也坐了下來，在對面。他吃飯還是那副樣子，不緊不慢的，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抬頭聽母親說幾句街坊的閒話。
裴夫人今日興致比平日高些，一邊吃飯一邊說起巷口那家包子鋪換了東家，新東家做的包子皮薄餡大，改日去買幾個嚐嚐。
我應著好，裴琰沒有接話，但我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像是也覺得那家包子鋪的事值得一試。
飯後，裴夫人照例去佛堂唸經。我和裴琰回到東廂，燈已經點好了。
裴琰在燈下看公文，我坐在榻上翻棋譜。
水仙已經謝了，窗臺上換了一盆新植的文竹，細瘦的枝葉在燈影裡投下淡青的影子，安安靜靜地立著。
日光燈下看書本和燭火下看棋譜是不一樣的，前者冷白，後者昏黃，在這具身體裡住了這麼久，我已經習慣了燭火的顏色。
它落在地板上時是一層溫潤的舊黃色，像是秋天午後的陽光被收進了瓶子裡，又慢又軟地放了出來。
我翻了一會兒棋譜，沒有看進去。
裴琰也沒有在看公文，他的筆擱在紙上，有一陣沒動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坐在燈下，微微側著頭，像是也在想什麼。
“琰哥。”
他轉過頭來。
“你今天走回來的路上，”我頓了頓，“你以前一個人走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像是在認真回憶那些很舊的黃昏：“有時候想明日的事，有時候想北境的事，有時候什麼也不想，就是走著。”
“那今天呢？”我問，“今天想什麼了？”
他看了我一眼。燈光在他的眼底映出暖融融的光，像一扇被拉開的門裡漏出的暖意。“沒想什麼，”他說，“就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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