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一日比一日溫暖,院子裡牆根下的幾顆球根植物也漸漸甦醒,抽出了寸把長的嫩綠莖葉。那葉片依舊微微蜷曲著,彷彿還在猶豫著究竟該朝哪個方向舒展身軀。
每當晨光初現,裴夫人便會踏著輕盈的步伐,緩緩步入那片她精心照料的園地。她的目光溫柔地拂過每一株幼小的生命,待到返回時,嘴角總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跟那些小苗說好了什麼話。
三月初九,宮裡來了人。
那日我正在院裡給牆根下那幾株球根澆水。
春意漸濃,幾場細雨之後,牆根處那幾片起初只有針尖般大小的綠芽,如今已抽長成了一小叢葉子。深綠與淺綠交織著堆疊在一起,宛如有人不經意間灑落了一地的翡翠碎片,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柔的光澤。
裴夫人說這是去年秋天埋的洋水仙,開出來是白的,一朵一朵的,像小酒杯。
我說那要等多久,她說快了,三月尾四月頭,就能看見花苞了。
宮裡的內侍到門口時,我正彎著腰往那片葉子裡澆水,青鳶從廊下跑過來,腳步比平日急了幾分:“夫人,宮裡來人了。”
我直起身,放下手裡的水壺。
來的是鳳儀殿的人,一個面熟的小內侍,見了我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裴夫人,皇后娘娘讓小的來報個喜。”
“什麼喜?”
那小內侍壓低了聲音,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皇后娘娘有喜了。太醫剛診出來的,陛下高興得很,讓小的趕緊來給您報個信。”
我愣在那裡,手裡的水壺差點沒拿穩。
有喜了?!
阿姊有喜了!
那小內侍還在說著什麼,大約是太醫說月份尚淺、要好生將養之類的話,可我一時有些聽不清。腦子裡浮上來的全是阿姊的臉——她靠在引枕上笑著說“別哭”的樣子,她坐在窗邊翻書的樣子,她在昏睡中一聲一聲喊我名字的樣子。
然後那些畫面慢慢退開,退到一個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正在成形,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等著長成一個人。
我回過神,讓人帶那小內侍去喝茶,自己進了屋。
裴夫人在正堂聽見了動靜,迎出來問怎麼了。
我說阿姊有喜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日內侍走後,我一個人在廊下坐了很久。日頭從東邊挪到頭頂,院子裡的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牆根那片新葉也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誰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什麼。
我想起阿姊那個很長的夢——前世宇文銘害了全家,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隔著一整條河,到死都沒有走近一步。
那個世界把她困了那麼久,久到她以為自己真的活過一遍。可如今那些都過去了,她有身孕了。一個新的、誰都沒有見過的小生命,正在她身體裡慢慢地、安穩地長著。
那個夢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水漫上來,把那些舊日的痕跡一點一點地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