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宮去見阿姊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日頭正暖，鳳儀殿前的玉蘭開得正好，一樹的白花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是有人把一捧捧碎玉掛在了枝頭。
我穿過廊下往內殿走去，宮人見了我都笑著讓路，腳步比平日輕快了些，說話的聲音也壓不住那股子喜氣。
阿姊靠在窗邊的榻上，身上搭了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茶，見我進來，朝我笑了笑。
她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唇上也有了血色，可那雙眼睛裡，除了笑之外，還有一層別的東西。
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那層笑意底下像還有水在輕輕地晃，沒有平靜下來。
“阿姊。”我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溫的，指尖微微暖著。
“你知道了。”她說。
“知道了。”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阿姊，這是好事。”
她點了點頭，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在我面前沒有維持太久，便慢慢淡了下去，像一盞被風吹了一下的燈，火苗矮了半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沉默了一會兒。
“璃兒，”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有些怕。”
我愣了一下。
阿姊向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從前在東宮那些年，受了委屈她不說，累了不說，被人算計了她也不說。她永遠是那個端著茶盞、微微笑著、什麼都能扛下來的人。
可如今她坐在我面前，窗外的玉蘭開得正好，宮裡宮外都在為她高興，她卻說了一句“我怕”。
那句話落在這滿室的暖光和花香裡，輕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我心上，沉得像個秤砣。
“怕什麼？”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膝上的手移開，落在窗外那一樹玉蘭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開口：“我做過一個夢，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個夢裡，我沒有孩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個夢裡，我到死都沒有做過母親。宇文銘把姜家毀了之後，我一個人，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爹孃，沒有阿兄，沒有祖母，連你也沒有了。我坐在那裡，一天一天地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到最後也沒有等到。”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窗外有風拂過玉蘭樹，幾片花瓣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
那花瓣是白的，厚厚實實的，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那個夢裡我什麼都不怕，因為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目光裡有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我看著她那隻擱在腹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曾經握過刀、撫過琴、也牽過我，如今正輕輕地覆在一片還沒有顯形的希望上。
“我怕保不住。”她說。
那四個字落在空氣裡，像是把什麼東西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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