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我說，“那個夢不是真的。”
阿姊抬起頭看著我。
“你現在的孩子是真的。爹孃是真的，阿兄是真的，祖母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我一字一句地說，“那個夢裡的東西不會再回來了。你身邊有人，很多很多人。你怕的時候，我們都在。”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水光在晃，但沒有落下來。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在心底把它們一一放好。
過了好一會兒，她垂下眼簾，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輕輕釦了一下。
“你從前說，”她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些，“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你在另一個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點了點頭。
“那個夢裡，你有沒有怕過？”
我想了想。
那個日光燈嗡嗡作響的宿舍，那本攤開的《中國古代史》，那杯冷掉的咖啡。
那時候我怕過嗎？
大概怕過，可那種怕和此刻阿姊眼裡的怕不一樣。
那時我是一個人，從有到無，無處可落。此刻阿姊是從無到有，手裡攥著一個新的、滾燙的、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怕它碎了，怕它涼了，怕它像那個夢一樣在指縫間漏乾淨。
“怕過，”我說，“可後來我遇見了你。”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一層薄薄的水光映成了暖的金色。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方才進門時不一樣，不是端著的那種，是從底下漫上來的、安安靜靜的笑，像一杯擱了很久終於溫透了的茶。
“那就好。”她說。
她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玉蘭的花瓣還在風裡輕輕飄著，有幾片落在窗臺上，白白的一層。
我坐在她身邊，手還攏著她的，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她的手指一直搭在自己的腹上，那下面有一個小小的、正在生長的心跳，很輕，也許連她自己都還感覺不到。可它在那裡，穩穩妥妥的，像春天最早的那一點綠意，埋在土裡，等著化凍。
那日從鳳儀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我本打算回府，可走到宮門口又停住了腳步。
我在門洞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宮門外那條長長的甬道，看著遠處裴府方向隱約亮起的燈火，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鳳儀殿的時候，阿姊正靠在引枕上，手裡捧著那盞已經涼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裡，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看見是我，微微愣了一下：“怎麼又回來了？”
“今夜不回去了。”我說，“陪你住幾日。”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有推辭，只是朝宮人吩咐了一聲，讓她們去收拾偏殿。又補了一句：“去裴府傳個話，免得那邊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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