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從搪瓷缸子裡冒出來。
生薑混著野山椒的辣味，在土坑裡散開，嗆得人咳嗽。
宋精衛的右手還搭在八路軍連長的手腕上，五個指頭上的紅泥己經被汗水捂化。
那件落滿了煤煙子的土布大衣裹在他左肩的槍眼上，血跡被熱氣一蒸，結成了紫色的冰凌子。
“第十八集團軍。”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雙用爛皮繩纏著的草鞋。
“老鄉，別死撐了。”
八路軍連長雙手一抄，使了個巧勁，托住了宋精衛流膿的右腋窩。
“不管你們以前在中央軍吃誰的糧，到了鄂北這片林子裡，打鬼子的就是自家兄弟。”
陳大勇把漢陽造在肩膀上換了個姿勢，大衣的碎條在風裡亂飛。
“連長，李成閣在漢水留下的兩個彈藥箱，可沉得很。”
“扛著。”
宋精衛腳底板一頓，生生從黃泥坑裡拔出了那隻長滿凍瘡的右腳。
“一七一師三團的名字丟了，這山炮彈藥不能丟，拿著這些藥筒，隨縣的鬼子騎兵連來了，也得給老子在公路上趴著。”
他沒有讓連長繼續攙扶，槍托在深雪裡狠狠一戳，拉出一條一尺深的紅泥道子。
“連長，指導員在後面的大炭窯裡生了火。”
一名牽著騾子的八路軍戰士從西側的野桑樹林子裡跑了過來。
他的軍帽上沒有帽徽，只有兩個用黑線縫死的眼子。
“區小隊的人也到了，隨縣保安團的眼線在山口晃盪，咱們得在天亮前把大衣脫了。”
“脫了。”
宋精衛自語。
他把嘴裡嚼爛的紅薯皮吐進泥坑，右眼的灰白之色在雪光的照耀下，冷得像一塊死鐵。
西五十個灰布軍服的戰士在深雪裡排成兩列，手裡的漢陽造和三八大蓋全部退了膛，槍口一律向下。
紀律嚴明。
沒有川軍抓壯丁的哭喊，沒有十七軍少爺兵的驕奢。
方嵐揹著空槍，皮鞋在泥水裡打著滑。
“宋團長，八路軍在五戰區沒有給養名單。”
她走在側後方，語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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