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聽說那丫頭長得可水靈了”
“可不是，不然老爺怎麼能看上”
“聽說晚上一個人在書房待到大半夜，門都關著”。
……
童徽聽見這些話，沒有發火，也沒有澄清。他知道，這些話很快就會像蒲公英的種子，風一吹就會飄得到處都是，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生根。這樣最好了，他就在等著背後的人出手。
又過了半個月，終於有人等不住了。
營水邊家，是營水縣最大的鄉紳，幾代經營，田產上千畝，商鋪遍及全縣。邊家如今的家主叫邊鳳起，五十出頭，精瘦精瘦的，留著山羊鬍子，看著就不像是個好東西。
童徽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只覺這人城府深，笑裡藏刀。
但他沒想到，在水雲這件事上，邊鳳起就是藏在暗處的那隻手。
流言發酵到最烈的時候，百姓走過縣衙都要偷偷地說幾句，邊鳳起終於出手了，他讓人把水雲接走了。
而且不是悄悄接走的，是大張旗鼓接走的。一頂小轎停在縣衙後門，水雲卸了臉上的偽裝，整個人白的發光，再加上細眉細眼的長相，一整個江南水鄉的柔弱美人。她從從容容地上了轎，就離開了。
童徽沒有攔，從綠宓告訴他開始，他就讓童藝暗中盯著，看她跟誰接頭，替誰傳話，銀子從哪條渠道流進來。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在小本子上，白紙黑字，一筆不落。
水雲走後第二天，邊鳳起帶著里正和幾個鄉紳，聯名遞了狀子到縣衙。
狀子上寫得很漂亮，說童徽在任期間耽於聲色、穢亂官宅、有辱斯文，又說水雲是一年前絲娟案訟戶之女，童徽收受賄賂、枉斷官司，請知府大人明察。狀子寫得很漂亮，漂亮得像一篇精心雕琢的八股文。
童徽把狀子看了一遍，笑了。江南文風興盛，但與此同時，訟棍成群，可他童徽也不是吃素的。
他沒有笑出聲，嘴角微微彎著，把狀子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推到邊鳳起面前。
小本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八月初三，水雲與邊府管家在城南茶樓會面；八月十一，邊府賬房支銀五十兩，轉入水雲手中；八月十三，水雲在書房故意遺落絹帕一塊，帕子上繡的是邊府的標記。
邊鳳起的臉色白了，又紅了，又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童徽沒有給他機會。
童徽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邊鳳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頗有些玩味地感覺：“邊鳳起，你在我後院埋棋子，在縣裡散佈流言，聯名遞狀子告我。這一樁樁一件件，你以為我不知道？”
童徽背過身去，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一拍驚堂木，聲音拔高了幾分，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誣陷朝廷命官，該當何罪！你若不知道，本官可以教你！”
邊鳳起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指攥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
童徽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一把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你還沒看清，刀己經收回鞘裡了。
“你的狀子，我收下了。”童徽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會原封不動地呈給知府大人，連同我手裡這些東西，一併呈上去。到時候，知府大人會怎麼判，你自己想。”
邊鳳起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
“回去且等著吧，知府大人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童徽坐在高堂上，睥睨一切。
邊鳳起站好，行了個禮，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想回頭看一眼，最終還是沒有回頭，邁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童徽回到後院，綠宓給他端上茶，站在身後輕輕打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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