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早飯。
童徽坐在上首,斟酌了一會說道:“家裡最近出了亂子,我想著綠姨娘一個人難以打理,所以我打算把太太接回來。”
全桌愕然無聲。薛雪的腦子嗡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來。她默默垂下眼睛,瞬時間淚水就從眼底湧了上來,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她卻不敢讓它落下來,拼命忍著,忍得眼眶通紅。
她一遍遍在心裡反問自己,那她算什麼?她在這府裡數年,小心翼翼伺候老爺,安分守己,幾乎不敢爭風吃醋,辛苦生下兩個兒子,日日操心孩子教養,打理瑣碎家事,本本分分做人。
可到頭來,府中大權輪不到她,綠宓管著全家的事,她連句話都插不上。她不過是稍稍起了一點念想,還沒敢跟任何人說,就被老爺一句話徹底打碎了。她在這府裡,到底算什麼?
童徽根本沒在意到薛雪的異樣。他見沒人說話,便繼續說道:“太太一個人在老家帶著愉兒,很不容易。愉兒還小,不能沒有爹在身邊。再說,綠姨娘管家還是經驗不足。”
童徽說完,掃了一圈,見眾人還是沒有反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些生氣地道:“李兄當日離開時,給我留下書信,說周侍郎與周知府鬧得兇,我這個營水知縣怕是不好做。我如今要求萬全,千萬不能被人抓到錯處。太太老是在老家待著,別人怕會非議我寵妾滅妻,治家不嚴。這話傳出去,到了上司耳朵裡,就是德行有虧。”
綠宓一言不發,低著頭慢慢地喝著碗裡的粥,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她知道自己不該開口,這件事她本就處在最敏感的位置上。她是妾,卻管著家,楊玉鈿回來,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她。她說什麼都是錯,不說才是對的。
童汝昀只是一味吃飯,他爹說的那些理由,聽起來條條在理,可他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怎麼看都覺得只有一個意思,就是楊玉鈿要回來了。
他不能開口,他是兒子,不能過多過問後院的事。他要是說“不該接”,別人會說他不敬繼母、不友愛幼妹。
童悅坐在童汝昀旁邊,手裡捧著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眼睛卻在她爹和哥哥之間來回地看。
她如今跟著梁先生學了這麼久,有些事她己經看得懂,她隱隱約約覺得,楊玉鈿回來了,這個家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安靜了。那些吵吵鬧鬧的日子,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又要回來了。
她放下粥碗,抬起頭來看著童徽:“爹爹,妹妹如今還不會走,母親在老家照顧妹妹本就勞累,就算是母親回來了,怕也沒有多少精力分管家事。前幾日先生說,我己經可以學著管家了,不如就讓我試試吧。做的不好的地方,有先生隨時提點我,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童徽愣住了,他一首覺得童悅有些膽怯,沒想到今日童悅竟然說可以試著管管家,而且童悅提到了梁素心。
如果梁素心是他的人,以她的出身、才華、見識,替他打理後院是綽綽有餘的。有她在,家裡絕不會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童徽放下粥碗,聲音有些發緊:“好。那你就和綠姨娘一起打理家事,到時候我看看你打理得如何。”
童悅點了點頭,端起粥碗繼續喝粥,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天知道她剛才鼓了多大的勇氣才對父親說出那一番話來。
童汝昀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膝蓋,童悅看了童汝昀一眼,便不再抖了。
早飯散了之後,童汝昀跟著童悅一起回院子。
過了好一會,童悅抬起頭來看了童汝昀一眼,眼眶紅紅的說道:“哥,我是不是做錯了?”
童汝昀看著她,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著說:“沒有。你做得很好。”
童悅終於放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害怕:“我不想讓母親回來,她回來了,這個家又要不安生了。我不想讓她管家。”
童汝昀沒有說話。他原本想著,童悅可以單純的,快樂的長大。可如今看來,她早就受到了家裡的影響,這樣也好,他們這樣的家庭,太過單純根本沒法過下去。
童悅是在下午去的梁家。她將早上家裡的事情全部告訴了梁素心,繼而對梁素心說:“先生,其實我有點害怕,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管家,要是到時候管的不好,我爹還是要接母親回來的。”
梁素心伸手把童悅被風吹散的碎髮攏到耳後,溫柔地說道:“你放心,我會幫助你。我會讓你父親看到,你是多麼好的一個孩子。”
童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抬頭看著梁素心說道:“先生,您是說真的?”
梁素心點了點頭,嘴角彎著,慢慢說道:“管家的門道,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不是讓你去管那些瑣碎的賬目,那些有綠姨娘替你盯著。你要學的是怎麼看人,怎麼用人,怎麼讓底下的人服你,又怕你。這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可只要你肯學,我就肯教。”
童悅拽著梁素心,非要梁素心和她拉勾,梁素心無奈,只能照做。當天,童悅在梁家多待了一個時辰。梁素心教她怎麼看賬本,怎麼聽下人的話外音,怎麼在不發脾氣的時候讓人知道你的底線,怎麼在不得不發脾氣的時候讓人心服口服。童悅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問幾句,問得基本都在點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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