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添頭童徽沉默了，童汝昀站在他爹身後，等著。
他知道爹在想什麼。爹在想怎麼把他弄回去。不是因為想他了，是因為他是童家的長子，長子在外面讀書，不在爹的眼皮底下，爹不放心。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控制。
童徽這個人，對誰都不怎麼上心，但他有一個毛病，他身邊的人，必須在他在的地方。
果然，童徽開口了。
“你跟我回去。”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是商量的語氣。“回去之後，我請個先生在家裡教你。你弟弟們也在家，你們一起讀書，也有個伴。”
童汝昀聽了這話，心裡頭沒有波動。他早就料到了爹會這麼說，也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
“爹，我想在這裡讀。”童汝昀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事先在心裡念過很多遍的。
“崇正書院的鄒先生教得好，同窗們也實在，我在這裡能靜下心來讀書。回去請先生，一來費錢，二來我在家讀書，容易分心。”
童徽轉過身來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兒子說的有道理，但他不想承認。不過總歸有一句話他聽進去了“我在這裡能靜下心來讀書。”
童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又沒有說。
他想說“你是童家的長子，不能一直住在外頭”，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沒道理。長子怎麼了？長子就不能在舅舅家住？長子就不能在外面讀書？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想說“你舅家條件差，吃不好住不好，你在這裡受罪”，但這話說出來更沒道理。他看了一眼童汝昀身上的衣裳，簇新的藍布棉袍，針腳細密，穿的比在家的時候看著還精神。（這其實是童徽會錯意了，這衣服是綠宓做的。）
童徽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沉沉的，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那行吧。”
就三個字。沒有“我同意了”，沒有“你好好讀”，沒有“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就是“那行吧”，像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他點了頭，就算過了，像是處理無數的公文一樣。
童汝昀彎腰鞠了一躬，說了一聲“謝謝爹”。
童徽擺了擺手，沒讓他再說下去。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銀子，遞給了童汝昀：“把銀子交給你舅母。”
童汝昀立刻接過銀子，他才不會拒絕，他在這裡本來就打擾了舅舅舅母，能拿錢是最好的。
童徽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遮住了他的臉。馬車咕嚕咕嚕地碾過打穀場，拐上了官道，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童汝昀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這次回去，豐鄔縣的家裡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從今天起會不一樣了。
從鎮上到豐鄔縣，三天的路，童徽走了四天。他不急，心裡一點也不急。
第四天下午，馬車進了豐鄔縣城。童徽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楊玉鈿在正房裡等他。
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童徽進來，她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淡淡的笑，不熱絡，也不疏遠，恰到好處的關心。
“老爺回來了。二叔的病怎麼樣？”
“沒有大礙。”童徽脫了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坐下來，靠進椅子裡，閉了閉眼睛。
楊玉鈿沒有追問童維的事，轉身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食盒，開啟來，端出一碗燉品。她把碗放在童徽面前，聲音不高不低，不高不低，剛剛好能聽出關心的程度：“這幾日老爺在外頭奔波，辛苦了。這是我讓人燉的，潤肺的，趁熱喝了吧。”
童徽睜開眼睛，看了看那碗蓮子羹，又看了看楊玉鈿。她站在桌邊，微微低著頭，等著他喝。
她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眼精緻，皮膚白淨，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切都是得體的，挑不出毛病的，像一個畫裡的人，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童徽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很陌生。他娶這個女人，是因為他喜歡她，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喜歡了很多年。他以為娶了她，日子就會不一樣，家裡會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他不用再把心思花在這些瑣碎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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