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眼不重,不兇,甚至算不上嚴厲。但楊玉鈿被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那一眼裡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一時間分辨不清,看得楊玉鈿心裡頭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童徽在敲打她,楊玉鈿心裡當然有數。
橫山書院是什麼地方,她是很清楚的,比楊玉成還要清楚。因為她要維護橫山書院的關係,她當時想的是,要讓楊玉成在橫山書院沒有後顧之憂,等她親生兒子長大一點了,也要送去書院讀書的。
後來她就發現,這個書院已經變了,夫子和山長只把重心放在幾個好苗子上,對於其他學子,一律都是糊弄,她慶幸楊玉成是這些人眼裡的好苗子,也慶幸自己沒有把兒子送過去。
但是對上童汝昀,她心裡不舒服,因為她不想讓這個孩子留在家裡。童汝昀在家,時時刻刻提醒她,你是這個家的外人,那孩子才是長子。她想把這根刺拔掉,或者至少推遠一點。
這個心思,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她知道童徽能猜到。
現在童徽把這件事擺在了桌面上。他沒有問“你是不是故意的”,也沒有問“你知不知道橫山書院是什麼樣子的”,他就是說了一句“汝昀退學了”,然後看著她的反應。
“那怎麼行呢?孩子讀書不能耽誤。要不我在府城那邊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合適的書院?”
童徽沒有說話。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蓮子羹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不用了。他在他舅舅那裡讀,挺好的。”他說完這句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出了正房。
楊玉鈿站在桌邊,看著童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的手慢慢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沒有追出去,她要在童徽這裡拿著,端著,童徽才會愛著敬著她。
童徽出了正房,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天已經擦黑了,他想了想,抬腳往後院走去。
薛雪的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她抱著童汝明走動的影子,孩子的笑聲隱隱約約地傳出來。童徽停了一下,沒有拐進去,繼續往後走,走到了綠宓的屋門口。
綠宓的屋裡也亮著燈,但很安靜,沒有笑聲,沒有說話聲,只有貓叫了一聲,大概是在跟綠宓討吃的。
童徽抬手敲了門。
綠宓來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髮隨意挽著,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迅速變成了那種不深不淺的笑容。她沒有問“老爺怎麼來了”,也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就是側身讓開,說了句“老爺進來吧”。
“二叔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童徽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汝昀從橫山書院退學了,現在在他舅舅那裡讀書。”
綠宓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哦了一聲,想了想,說:“也挺好的,這畢竟離家近一些,舅舅又是至親,總不會虧待了孩子。”
童徽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說了句:“頭髮長,見識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脫了外袍,搭在床架上,躺下了。
綠宓坐在那裡,看著童徽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後她笑了。
童徽說她“頭髮長見識短”,這話聽著像是罵人,但綠宓聽出來了,他不是在生她的氣,也不是在生童汝昀的氣。他是在生楊玉鈿的氣,只是不想說出來,或者說,說出來也沒用。
綠宓吹了燈,輕手輕腳地躺到童徽旁邊。她忽然想起王令矩臨終前把兩個孩子託付給她和薛雪的那些話。那時候她覺得王令矩是想多了,兩個孩子有爹有家,再怎麼著也輪不到她一個做妾的來照管。現在她才知道,王令矩是對的。
“寧跟討飯的娘,不跟做官的爹”,古人還是有智慧。
楊玉鈿嫁進來的第一天,站在院子裡掃了所有人一眼,那個眼神綠宓記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物件的眼神,
她一樣一樣地掃過去,每一樣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然後分類。歸檔。定價。童徽是值錢的,薛雪是不值錢的,孩子們是麻煩的,她綠宓是什麼?大概是個可有可無的,扔了不心疼,留著也不礙事。
綠宓想到這裡,輕輕地笑了一下。無聲的笑,嘴唇彎了彎,一點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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