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芸兒周大人在豐鄔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綠宓陪著童徽去送的。她站在童徽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跟沈筌又說了幾句話，無非是“路上小心”。“到了來信”之類的客套。
沈筌拉著她的手不放，眼眶有些紅，像是真有了幾分捨不得。綠宓笑著拍拍她的手背，說“以後常來往”，心裡頭卻清楚，這種“常來往”多半是有口無心的，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說過的話轉頭就忘了，誰當真誰傻。
馬車走了，揚起一路塵土。綠宓站在路邊，用手帕掩著口鼻，等到塵土落盡了才把手帕放下來。童徽在旁邊站著，目送馬車消失在大路盡頭，臉上的表情從恭敬變成了放鬆，又從放鬆變成了淡漠。人走茶涼，官場上的人最懂這個。
“回去吧。”童徽說了一聲，轉身往縣衙裡走。
綠宓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大堂，穿過二門，進了後院。剛到垂花門口，綠宓就看見楊玉鈿站在正房的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茶，正朝這邊看。
綠宓低著頭快步走過，回了自己的屋。從那天起，楊玉鈿看綠宓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以前是視若無物，當她是件擺設，擺在角落裡落灰也沒人在意。現在是“看得見”她了，但看見的不是人，是一根刺，不大，不扎手，綠宓是個聰明人，她感覺到了，就開始躲。
她不在院子裡多待，不在廊下站著曬太陽，不在飯前飯後去廚房跟丫鬟們說閒話。她每天待在屋裡繡花，餵貓，看書，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吃飯的時候準時去堂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吃，吃完了就走，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一個人。她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像影子一樣，有是有的，但沒有人會在意。
那天晚飯，一家人又坐在了堂屋裡。童徽坐在上首，楊玉鈿坐在他右邊。薛雪坐在對面，左手邊是童汝暉和童汝明。綠宓坐在薛雪旁邊，位置靠門，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她後脖頸發涼。
童悅坐在童徽左邊。她最近長高了一些，臉也圓了些，但眼睛底下的青黑沒散，像是沒睡好。她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的，吃得不多。童汝昀不在家，她一個人坐在那裡，顯得孤單。
楊玉鈿給童徽夾了一筷子菜，好像是隨口說了一句：“老爺，我想把芸姐兒接來住一陣子。”
童徽正在喝湯，勺子送到嘴邊又放下了，看了楊玉鈿一眼。
綠宓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抬頭。她跟薛雪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到別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來了。
芸姐兒是楊玉鈿的女兒，是她跟前頭那個姓周的丈夫生的，叫周芸，今年應該五六歲了。楊玉鈿從周家出來的時候，沒有帶走周芸。周家的人不讓她帶，她也沒爭。那時候她自己都站不住腳，帶個孩子更是累贅。這事童家的人都知道，但從來沒人提，像是牆上的一塊汙漬，看見了當沒看見。
現在楊玉鈿忽然說要接女兒來，綠宓和薛雪都知道，楊玉鈿在試探。
她在試探童徽的底線，她想要知道自己在童徽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接女兒來，是個由頭。如果童徽答應了，說明她在童家的地位穩了，童徽願意為她退讓。如果童徽不答應，她就知道自己的分量還不夠，以後行事就要更小心。
綠宓在心裡替楊玉鈿盤算了一下，覺得這事懸。童徽這個人，說好聽了是有原則，說難聽了是擰巴。他不喜歡被人安排，不喜歡被人試探，更不喜歡家裡突然多出一個跟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以他的脾氣，多半不會答應。
童徽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勺子裡的湯喝完了，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慢開口：“芸姐兒？多大了？”
“六歲了。”楊玉鈿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但綠宓卻聽出了她的緊張。
“六歲。”童徽重複了一下這個歲數，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接來吧。悅兒一個人也悶，有個伴玩玩也好。”
楊玉鈿臉上沒什麼變化，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
她給童徽又添了一碗湯，手指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試了試溫度，覺得不燙了才推過去。這個動作她以前也做，但今天做得格外細緻，格外殷勤。
綠宓低著頭扒飯，餘光裡看見楊玉鈿的嘴角微微翹著，是真心的高興。她很少見到楊玉鈿這樣。楊玉鈿這個人，永遠是端著的，端著架子，端著姿態，端得像一座雕塑，好看是好看，但沒有活人氣。今天這座雕塑裂了一條縫，露出裡頭的活人來。
晚飯還沒散，楊玉鈿就開始張羅了。她對身邊的丫鬟說：“去把東廂房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換上新帳子，被褥要新絮的，芸姐兒怕冷。”
又對另一個丫鬟說：“明天去布莊扯幾尺布，給芸姐兒做兩身衣裳，她比悅兒矮一些，照著悅兒的尺寸改小兩寸。”又轉頭對童徽說：“老爺，芸姐兒來了以後，跟悅兒一塊兒學東西行不行？兩個女孩子有個伴，比一個人悶著強。”
童徽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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