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徽答應接芸姐兒來，不是因為楊玉鈿在他心裡有多重，而是因為童悅需要一個伴。他說的是“悅兒一個人悶，有個伴玩玩也好”，不是“你想接就接吧”，甚至“芸姐兒也挺可憐的”。他答應的理由跟楊玉鈿沒有關係，跟芸姐兒也沒有關係，他想到的是自己的女兒。
楊玉鈿大概沒有聽出這個區別，她這會太高興了，高興得顧不上細想。
綠宓想到這裡，輕輕地搖了搖頭。她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縮到床上，斜躺著看花樣子。
她忽然聽見有很輕的腳步聲，不是大人的，是小孩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輕輕的，怯怯的，像一隻小貓在試探著走路，走兩步停一下，走兩步停一下。
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門口。然後是很輕的敲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門板。
綠宓起身去開了門。童悅站在門口，穿著睡覺時穿的那件粉色的棉布小襖，頭髮散著，披在肩膀上。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但沒哭出聲。她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攥得很緊，手帕都被她攥皺了。
“綠姨娘。”童悅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帶著一點哭腔。
“怎麼了？”綠宓蹲下來，平視著童悅的臉。
童悅咬著嘴唇，不說話了。她站在那裡，兩隻腳互相踩著，一會兒左腳踩右腳，一會兒右腳踩左腳，踩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來：“綠姨娘，我不想要那個女孩來。”
綠宓看著她的臉，心裡頭忽然疼了一下。
“我不喜歡跟不認識的人一塊兒玩。”童悅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我想讓我哥回來。可是爹不讓我哥回來。那個女孩來了，我也不想跟她玩。”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在眼眶裡轉著，但沒有掉下來。她是個倔強的孩子，跟她哥哥一樣，不喜歡在人前哭。眼淚到了眼眶邊，她就使勁眨回去，眨不回去就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一下。
綠宓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童悅的頭髮又細又軟，摸上去像摸著一隻小絨雞。
“你跟你爹說了嗎？”綠宓問。
童悅搖了搖頭，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敢。爹好不容易高興一回，我不想惹他不高興。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童悅卻抵死都不開口了。
綠宓其實知道童悅在怕什麼。楊玉鈿那種人，不用動手也能讓人害怕。她往那裡一站，嘴角一抿，眼睛一掃，你就知道自己該閉嘴了。童悅還小，說不清楚這種感覺，但綠宓懂。
綠宓想了想，收回了手，輕聲說了一句：“你給你哥哥寫封信。”
童悅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
“把這邊的事告訴他，問他怎麼辦。”綠宓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童悅能聽見。“你哥哥讀了那麼多書，比你有主意。他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童悅眨了眨眼睛，使勁點了點頭。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綠宓，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衝綠宓笑了，然後就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綠宓站在門口，看著童悅跑遠的背影，一直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這回點了燈。
她從櫃子裡翻出針線笸籮，拿出那雙做到一半的鞋。鞋底已經納好了一半，她拿起錐子，在鞋底上紮了一個眼，穿針引線，繼續納了起來。這是給童汝昀做的鞋，她估摸著過幾天就能做好，讓人捎過去。
燈光照著她的臉，但她的心裡頭在翻湧。她在想，楊玉鈿把女兒接來，到底打的什麼算盤。真是想女兒了？未必。真要接，當初從周家出來的時候就該爭取，不至於等到現在。
她在童家站穩了腳，想讓女兒也沾光。童徽畢竟是朝廷命官，比商人強了不知多少，芸姐兒來了童家，吃穿用度比在周家好，將來說親也體面。
這個算盤打得響，但有一件事她沒算，童徽對不是自己的孩子不會上心。人來了，他有閒心的時候逗一逗，沒閒心的時候看都不看一眼。到時候楊玉鈿一個人張羅，累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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