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意。”綠宓說。這次沒有搖頭，也沒有猶豫，乾脆利落的兩個字。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進我周家的門嗎？”
“我已經進了童家的門。”
周知府笑了一下，那笑容冷了幾分。“你倒是個硬脾氣。”
“不是硬脾氣。”綠宓的聲音還是那樣穩，穩得不像是在跟知府大人說話。“是惜命。”
“惜命？”周知府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鎮子上的那個案子。”綠宓抬起頭來看著周知府，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都說是自古姦情出人命，我不想死。”
周知府聽了這句話笑了。那笑容很輕鬆，像是在聽一個孩子說了一句天真的話。“怎麼會呢？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綠宓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硬得像一塊石頭。
“是我把自己看的輕，我這樣的人就算是摔打在地上也沒個聲響，就算是死了也不過鳥雀飛撲一般的動靜罷了。”
周知府聽了她的話，頗為得意的整了整自己的官袍，他很滿意綠宓的自我認知。
“沈筌今天來替大人說項，我看得出來她不是心甘情願的。她臉上笑著，眼睛裡沒有笑。大人把她帶在身邊，她敢說不嗎？不敢。我今天要是點了頭，過幾年就是第二個沈筌。大人看上了更年輕的，我就成了角落裡落灰的那一個。”
綠宓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不捅要害，專門挑軟的地方割。
周知府的臉色變了，整個臉上的線條都往下沉下來，沉得像暴風雨前壓得極低的烏雲。他的手從椅子扶手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好大的膽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大人要治我的罪嗎？”綠宓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大人用什麼罪名治我？不服從大人的私慾？這個罪名寫不到公文上。”
周知府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冷冰冰的笑，是真正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笑，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他彎腰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了。
“你這個人，膽子是真不小。童徽在我面前，也沒有這樣的膽氣。”
“他不是有福氣。”綠宓說，“他是不在乎。我在他心裡什麼都不是，所以他不會為了我得罪大人。”
周知府站起來，走到綠宓面前，兩個人之間不過一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她，她便把頭低的更低。他比綠宓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了。
“確定不願？”
“確定不願。”
周知府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綠宓覺得壓在自己頭頂上的那座山挪開了。他捏住綠宓的臉，仔細的看了半天，他想不通童徽那樣的人，為什麼綠宓對他竟然忠貞至此。
良久之後，他終於鬆開了手：“你這個人，放在童徽身邊，可惜了。”接著便轉過身，走到門口。
他沒有回頭，但卻留下了一句話：“我不喜歡強迫別人，沒那個耐心。”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但你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我記著。”
之後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綠宓扶著桌子，慢慢蹲了下去。她的手還在抖，抖得厲害，扶著桌腿才沒有癱倒在地上。她的後背全是冷汗，寢衣溼透了，貼在身上，冰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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