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徹垂眸俯視。
他神色冷淡,眉目平靜,漆黑的眼底無半分波瀾,不見詫異,不見訝異,更無普通人面對新生嬰孩的柔和暖意。
彷彿眼前這透著怪異的孩童,與路邊尋常草木塵土並無區別。
院中的氛圍此時有些古怪,眾人心中湧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下人們悄悄抬眼,餘光反覆掃過仙師與襁褓中的嬰孩,心底不約而同生出一個荒唐又冒失的念頭。
仙師身姿挺拔,立於燈下,垂眸凝視襁褓的模樣太過專注,周身清冷凌厲的氣場不自覺柔和了半分,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屬於亓官徹的靈力溫潤地籠罩著這片院落,這般姿態,落在旁人眼裡,哪裡像是一個過路的仙師,反倒更似辛苦等候妻兒。剛得麟兒的丈夫。
僕婦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見了隱晦的侷促與不安,沒有人敢打破這份微妙又怪異的沉寂。
清冷月光落在亓官徹冷白的指尖,他緩緩抬起手,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懸在襁褓上方,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溫熱柔軟的臉頰。
觸感細膩,肌膚溫熱,是鮮活的溫度。
孩童的眼皮下,眼珠極輕地轉動了一下,明明緊閉著眼,卻像是在透過眼皮,安靜打量著面前這位修道之人。
亓官徹指尖微頓,聲線壓得極低,只有自己能聽見:“倒是生得好看。”
話音落下,懷中嬰孩像是有所感應,唇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瞬。
春元思慮半晌,還是上前打破了寂靜,恭敬地請示亓官徹接下來的安排:“還請仙師主持大局。”
亓官徹收斂心神,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人,語氣清冷沉穩,自帶不容置喙的威嚴。
“取一間向陽乾淨的偏室,鋪柔軟被褥,炭火徹夜燃著,不可斷溫。”
“去尋溫補的藥膳,文火慢燉,天亮之前務必熬好,送入房內。院中非貼身僕婦盡數退下,夜間不許隨意走動喧譁。”
“靈堂那邊留人守夜,切記不可讓陰氣飄至此院。”
下人們不敢怠慢,有條不紊地各司其職,每個人低頭做事,心底那股怪異的感覺愈發濃重。
燭火映著男人冷硬的側顏,此刻的這般姿態,分明就是這座府邸當之無愧的男主人。
夜風掠過簷角,帶來一絲寒涼,亓官徹驟然回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忽而察覺自己的不妥。
產婆將嬰孩抱去偏室安置,待一切安頓妥當,院落里人聲漸息,周遭重歸靜謐。
亓官徹駐足片刻,抬步踏入沈杳的臥房,她靜靜躺臥在床榻之上,已然沉沉睡去。
換下了喪服,沈杳穿著一身素色柔軟寢衣,薄被堪堪蓋在她肩頭,遮住單薄的肩頭,露出一小截細膩瑩白的皮肉。
燭光透過紗帳打在她臉上,長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翳,蒼白的眉眼柔和舒展,鼻樑秀氣挺直,唇色是淺淡的粉,烏黑的長髮鬆散的鋪散在素白枕頭上。
安靜得不染一絲煙火塵埃。
亓官徹放輕腳步,靴底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未發出半點聲響,他的目光黏在她恬靜的睡顏上,久久無法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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