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刻薄,但好像也沒什麼不對。在座的這些人,有的在國民黨機關裡當過大官,有的在軍隊裡帶過兵,有的在情報系統裡幹了大半輩子。如今都關在這兒,吃的是大鍋飯,穿的是統一發的衣服。日子談不上多好,但餓不著。沈逸川呢?一個曾經的少將,在香港靠碼字為生,差點餓死——雖然聽說他後來靠小說翻了身,但那些苦頭是實打實吃過的。
沈醉搖了搖頭:“如果能跟老婆孩子在一起,別說寫小說,就算去碼頭扛大包我都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屋子裡的人都知道,他想家了。他的母親。妻子和孩子都去了香港,至今沒有音信。他不敢問,不敢想,只能在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房間裡沉默了一陣。
徐遠舉靠在床欄上,忽然感慨了一句:“國民黨不僅打仗不行,幹特工這麼多年,也是一樣的。你看看這書上寫的,天津站那幫人,貪汙的貪汙,受賄的受賄,內部互相勾心鬥角,有什麼戰鬥力?情報還沒搞到,自己先把自己搞垮了。”
周養浩不樂意了。他坐在床鋪的另一頭,聽到這句話便把手裡那本雜誌摔在被子上。他和徐遠舉在保密局西南區的時候就互相撕咬,進了戰犯管理所還是爭鬥不休,沈醉多次從中調解,都沒能讓這兩個冤家消停——進來之後還是誰也看不上誰。
周養浩說話慢悠悠的,那種慢帶著一股子書生氣,但每一個字都戳在人的脊樑骨上。這是軍統裡出了名的“書生殺手”,戴笠的同鄉,舉目斯文卻心狠手辣,當年佈置部屬殺害楊虎城將軍,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冷冷地說:“沈醉,你在雲南乾的事也不比天津站強到哪裡去。”《潛伏》裡雖然是天津站那幫人,可很多事哪一件不是全國通用的?
沈醉剛要辯一辯,旁邊的宋希濂開口了。
宋希濂是中將,在這裡軍銜最高,而且他是正規軍出身,黃埔一期,對這些特務系統的人一直看不上眼。他在白公館裡見到同監舍的周養浩,本來不想摻和他們那些雞零狗碎的爛賬。只是閒著也是閒著,他心裡也實在有些話不吐不痛快。
這回他靠在對面的床鋪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聽他們吵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們幾個,吵來吵去有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裡靜了下來。不是因為他的軍銜,而是因為這人從來不隨便開口說話。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屋裡那幾個人臉上:“國民黨失敗的根本原因,不是武器不行,也不是戰術不行,是信仰缺失。”他把信仰缺失這四個字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從上到下,誰有信仰?老蔣有信仰嗎?他有,他的信仰是權力。毛人鳳有信仰嗎?他的信仰是怎麼保住自己的位子。你們呢?你們有信仰嗎?”
沒有人說話。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三分:“你們連自己究竟在為誰賣命。為何而戰,都從來沒有想明白過。”
熱水杯裡的蒸汽在徐遠舉。周養浩他們幾個人眼前嫋嫋地散開了去。幾個人的面孔在那層薄霧後面看不真切,但誰都知道,宋希濂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肉裡,拔出來帶著血。
屋子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山風吹了進來,帶著歌樂山溼漉漉的泥腥氣,把桌上的書頁吹得沙沙響。沈醉伸出手去按住那本《潛伏》,指尖壓在“李少將”那三個鉛字上面,壓了很長時間,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按進書頁裡。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十七歲被自己姐夫帶進了軍統,從最基層的小特務做起,蹲點。跟蹤。抓人。殺人。他想起了戴笠墜機那年他如何不懼危險第一個去了現場,也想起自己那幾年在雲南站當站長時的情形——想起自己如何在那棟小洋樓裡與周養浩。徐遠舉等人共事,如何在複雜的權力格局中斡旋。他想起自己在昆明走投無路,最後不得不跟著盧漢起義,卻仍然沒逃過被俘的命運。
一幕一幕地想過之後,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那本書上,回到了那個在香港寫小說養家餬口的落魄少將身上。
他忽然覺得,也許沈逸川比他們所有人都聰明——他沒有堅持到最後,他被邊緣化之後就看清了形勢,帶著老婆孩子去了香港。雖然如今落得一個靠寫小說為生,可至少他是自由的,至少他還和家人在一起。
而他們呢?困在這白公館裡,連外面的陽光都是隔著鐵窗看的。
“都不容易。”沈醉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他把《潛伏》那本書合上,放在了枕頭底下。
窗外的歌樂山還是一樣地沉在霧裡,山不語,人也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