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還有,”張一鶴繼續說,“報社有個校對,姓孫,東北人,四九年來的香港。她看完這一段哭了。不是那種抽抽搭搭地哭,是紅著眼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我小時候在哈爾濱,見過這種雪。這種雪是會死人的。’”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東北人,哈爾濱的雪,會死人的雪。那個校對離開家鄉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在香港的報社裡,讀到有人寫她故鄉的雪。那些雪壓在她記憶裡,以為化了,其實一直在。
“沈先生?”張一鶴叫他。
“在。”
“我還收到一封信,是一個老太太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她說——‘我兒子四八年去了臺灣,再也沒回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就在陽臺上站著。你給我寫周乙在雪地裡走路那一段,我看了。我站在陽臺上,覺得他就像我兒子,在什麼地方走著。下著雪,沒人知道他在哪’。”
張一鶴唸完,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張一鶴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沈先生,你說你寫的是諜戰小說,可讀者從裡面看到的東西,比諜戰多多了。”
沈逸川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下期專欄,我要寫一句話。你幫我記一下。”
“你說。”
沈逸川頓了頓,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每個潛伏者都活在一場終年不化的大雪裡。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不能停下。”
張一鶴在電話那頭默唸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明天我把它放在導語裡。”
幾天後,那句話出現在了《香港商報》“少將信箱”欄目的導語位置,字型加粗,佔了整整一行。
“每個潛伏者都活在一場終年不化的大雪裡。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不能停下。”
沈逸川是在報紙上看到這句話的。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寫給周乙的,不只是寫給顧秋妍的,甚至不只是寫給那些做秘密工作的人的。
他想起自己在香港的這些日子。每天寫稿,每天藏,每天提心吊膽。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不知道這場大雪什麼時候會停。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停下來就冷了,冷了就走不動了。
張一鶴打電話告訴他,那句話被好幾家報紙轉載了。
“《星島日報》轉了一段,《華僑日報》也引用了,連《大公報》都在文藝副刊上提了一筆,說是‘近期香港文壇值得記住的一句話’。”張一鶴念得失聲笑了出來,“沈先生,你現在是語錄作者了。”
沈逸川沒有笑。他看著窗外,九龍塘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溫暖而安靜。樹影斑駁,行人稀少,遠處的海面上有船在緩緩移動。這裡沒有雪,沒有零下三十度的嚴寒,沒有能把人逼瘋的白茫茫的荒原。
但他的心裡,一直在下著一場看不見的雪。
林婉清從他身後走過,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沈逸川握住她的手,“在想那場雪什麼時候停。”
林婉清沒有回答。她的手比他涼,指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涼意。她陪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做飯了。
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那個便衣換了一個人,是個中年胖子,坐在長椅上啃蘋果。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他看起來很暖和。
《懸崖》還要繼續寫。顧秋妍還會繼續犯錯,周乙還會繼續救她,那場雪還會繼續下。
而沈逸川,還要繼續在稿紙上製造另一個世界的大雪。
。下停能不為因是。冷為因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