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周乙動心了嗎
沈逸川寫完顧秋妍獲救的那一章時,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沒有動。
鉛字盤上的字碼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他盯著那些字碼,腦子裡反覆轉著剛剛打出來的那個畫面——顧秋妍在雪地裡爬了整整一夜。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離,不知道前面是生路還是死路。她只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雪會把她蓋住,沒有人會找到她。她爬過凍僵的樹枝,爬過被雪填平的溝壑,指甲斷了,手掌磨爛了,凍得失去知覺的膝蓋在雪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天亮的時候,她看到遠處有一縷炊煙。不是幻覺,是真的炊煙。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朝那個方向爬去,推開了一扇木門,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獵戶老趙頭把她拖到火炕上,灌了一碗熱薑湯,用雪搓了她凍僵的手腳。她在炕上昏迷了兩天兩夜,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幫我聯絡老魯。”
老魯接到訊息,連夜進山,把顧秋妍接回了哈爾濱。
周乙是在家裡等到的她。那幾天他瘦了一圈,下巴的胡茬沒有刮,眼窩深陷,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樹。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聽到門響,站起來,看到顧秋妍站在門口,臉凍傷了一塊,手指纏著紗布,但人活著。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幾秒鐘,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紳士般的擁抱。是那種“你還活著”的擁抱——用力的。不顧一切的。像是要把對方嵌進自己骨頭裡的擁抱。
沈逸川打完這一段,把稿紙抽出來,從頭讀了一遍。他讀到“她爬過凍僵的樹枝,爬過被雪填平的溝壑”時,喉嚨緊了一下。他讀到“周乙站在門口,看到她,走過去,抱住了她”時,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把稿紙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個問題:周乙抱住顧秋妍的那一刻,他心裡想的是什麼?是“我的搭檔還活著”?是“我的任務還能繼續”?還是“她沒死,真好”?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也許周乙自己也說不清楚。
林婉清進來送茶的時候,沈逸川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她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把茶杯放在桌角,轉身要走。
“婉清。”他叫住她。
林婉清停下來。
“你看看這個。”沈逸川把那疊稿紙遞給她。他從來沒有主動讓林婉清看過自己的稿子,這是第一次。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這段寫得到底好不好,想找個人問問。也許是因為他心裡有一個答案,需要有人來確認一下。
林婉清接過稿紙,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始讀。她看得很慢,比平時讀書看報都慢。她的目光在紙面上緩緩移動,像一個人在雪地裡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翻到顧秋妍在雪地中爬行的那幾頁時,她咬住了嘴唇。翻到周乙抱住顧秋妍的那一段時,她的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她翻到最後一頁,把那頁紙上的字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稿紙,抬起頭。
沈逸川看著她。他在等她說話。
林婉清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沈逸川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周乙動心了。”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想說“那只是劫後餘生的本能的反應”,想說“他對孫悅劍才是愛”。但那些話到嘴邊,都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林婉清說的是對的。
周乙動心了。
不是因為顧秋妍多漂亮。多聰明。多能幹,而是因為他以為她死了。一個人在以為另一個人已經死了之後,忽然發現她還活著——那種衝擊,那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會在瞬間擊穿所有理智的堤防,讓那些平日裡被剋制得滴水不漏的東西一下子湧出來。而在那種時刻流露出來的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沈逸川問。
林婉清看著手中的稿紙,目光落在擁抱的那一段上。“這裡。”她指了指,“你寫的是‘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沒有猶豫,沒有試探,沒有想過‘這樣做合不合適’。他直接伸手了。周乙這個人,做任何一個動作之前都會想三步。但這個動作,他沒有想。因為他等不及了。”
林婉清頓了頓,把稿紙放在桌上,看著沈逸川。
“他動心了。你寫的。”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夜已經很深了,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又遠又輕,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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