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沈醉要寫《軍統秘聞》風從山谷裡灌進來,被院牆擋了一下,打了個旋,正好兜在白公館二樓那幾個房間的窗戶上。玻璃不夠厚,窗縫不夠嚴,冷風從不知什麼地方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沈醉把棉襖裹緊了,還是覺得後背發涼。
他已經看完《潛伏》有一陣子了。那本捲了邊的單行本在戰犯們手裡傳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他的枕頭底下。現在他追的是《懸崖》的連載——不是單行本,是剪報。管理員每週會把《香港商報》釘在一起,傳給他們看。剪報的邊角有些毛了,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他每次翻的時候都很小心,怕弄破了就沒得看了。
周乙說:“我已經很久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沈醉讀到這句話的那天下午,重慶難得出了太陽。陽光從鐵窗的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床鋪上,把那條洗得發白的軍毯曬出了一點暖意。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條剪報反覆看了幾遍。手指捏著紙邊,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把剪報放下,在床邊坐了很久。
“我幹了一輩子特工,”他後來對徐遠舉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看到這句話,我想到的是——我到底是誰?”
徐遠舉正蹲在牆角看一本破舊的雜誌,聽到這句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徐遠舉沒有接話,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接。他們這些人,從進入軍統的那天起,就學著用假名。假身份。假履歷。演了太多年,有些人真的把自己演丟了。沈醉是,他徐遠舉也是,周養浩也是。
“你問自己是誰?”徐遠舉把雜誌合上,放在膝蓋上,“我告訴你,你是沈醉。雲南站站長,少將——不對,你後來是中將?我都記不清了。你看看,連軍銜都記不清了,還能記得什麼?”
沈醉沒有回答。他靠在床頭的牆上,牆皮有些脫落,灰白色的碎屑蹭在他的棉襖上,他沒有拍掉。
“遠舉,”他忽然叫了徐遠舉的名字,“你說,我們要是能把那些事寫出來——”
“寫出來?”徐遠舉打斷了他,“寫什麼?寫你當年在雲南怎麼抓人。怎麼殺人?寫了給誰看?”
沈醉沉默了一會兒。“寫小說。”
徐遠舉愣了一下。“小說?”
“對。”沈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把那些不能說的事,用小說寫出來。沈逸川能寫,我為什麼不能?”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徐遠舉看著沈醉,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你也動了這個念頭”的瞭然。
“你還在白公館,”他說,“寫了也沒人給你出版。”
沈醉苦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很淺,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那就寫出來。萬一我被槍斃了,也可以當作遺言。”他頓了頓,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證明我至少在這個世界上來過。”
徐遠舉沒有接話。
關於“槍斃”這件事,管理所的人已經跟他們說過很多次了——政策是“一個不殺”。可他們不信。不是不信管理所,是不信自己的命。他們是特務,不是打仗的將軍。打仗的人各為其主,勝負而已,輸了最多算俘虜。特務不一樣。他們手上沾過血,共產黨的人的血。那些年被他們抓進渣滓洞。白公館的人,那些在刑訊室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那些在歌樂山下被槍決的人——每一個都是一筆債。這麼多債堆在一起,償得清嗎?
沈醉不信自己還能活著出去。
徐遠舉也不信。
周養浩更不信。
所以他們每天活著,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判決。該吃飯吃飯,該學習學習,該勞動勞動。誰也不會把“怕死”兩個字掛在嘴上,但誰都知道,這間屋子裡沒有人不怕死。
沈醉從床鋪下面摸出一支鉛筆和一疊稿紙。
稿紙是管理所發的,用來寫思想彙報的。紙不厚,質量也粗糙,鉛筆寫上去會滲墨,字跡有些模糊。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在第一頁紙的最上面寫了一行字——“軍統秘聞”。
四個字。毛筆字練出來的功底還在,即使是鉛筆,筆鋒也帶著硬朗的骨力。
徐遠舉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評價。他退回自己的床鋪,重新拿起那本雜誌,但半天沒有翻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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