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卿顏昏昏沉沉的,墜入一場長長的夢。
夢裡天光柔和,依稀還是南越天都的洛府,庭院裡落滿棠花,父親洛遠川一身素白長衫,眉目清俊,正是她記憶裡年少意氣、風華瀟灑的模樣。
而她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小女童,坐在鞦韆上,洛遠川立在身後,雙手輕輕推著繩索。
鞦韆緩緩起落,風拂過鬢邊碎髮,她毫無顧忌地放聲歡笑,晃著小腿雀躍大喊:
“爹爹,再高一點,顏兒還要飛得更高!”
洛遠川垂眸望著她,眼底盛著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溫柔,唇角噙著淺淺笑意,手上力道又加重幾分,順著她的心意慢慢將鞦韆推得更陡。
可不知何時,風驟然變烈,鞦韆越蕩越高,繩索繃得筆直,身下地面越來越遠,失重感席捲全身。
她心頭驟然發慌,小手死死攥住鞦韆繩,聲音發顫地央求:
“爹爹,慢一點,顏兒害怕……”
方才溫和含笑的男人驟然變了神色,臉上溫柔盡數褪去,只剩滿心冰冷的怒意,聲音沉沉砸下來,字字尖銳刺耳:
“你真是不爭氣的東西,所作所為,簡直丟盡蕭氏的顏面,當摔死你才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將她從鞦韆上震飛出去。
她身子懸空,直直往下墜,恐慌如鋪天蓋地裹住她,淚水洶湧而出,撕心裂肺地哭喊:
“爹爹!不要丟下顏兒,你別不要我……”
一聲聲哭喊堵在喉嚨裡,心口疼得發緊。
驀地,她猛地睜開雙眼,從混沌夢境中掙脫出來,視線朦朧散開,慢慢看清周遭景緻。
細細看來,這才發現,自己似乎是在一座大帳之內。
帳頂是厚重耐磨的深墨色帆布,邊角垂著暗沉青銅掛穗,風從帳縫鑽進來,吹得帳壁輕輕起伏。
帳內陳設簡陋卻規整,正中擺一張寬大黑木案几,上面散亂攤著地形圖、青銅兵符與狼毫書卷,兩側立著兩把嵌銅邊的實木坐椅,角落堆著疊放整齊的甲冑兵器,地面鋪著厚實防滑的獸皮氈墊,驅散山間潮氣。
帳內只點了兩盞油脂燭燈,火光昏黃搖曳,映得四處光影明明暗暗,空氣中混著山間草木的清寒、淡淡的鐵器冷鏽,還有一絲淡淡的藥香。
她抬手一摸臉頰,掌心觸到一片溼涼,原來滿面早已浸滿冰涼淚痕,眼眶酸脹得厲害。
此刻,洛卿顏只覺得渾身痠軟無力,小腹一陣一陣傳來綿綿隱痛,她下意識抬手,輕輕覆在那片平坦,指尖貼著衣料,心頭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不久前她墜下城樓,是鳳離漠將她救下,彼時漫天兵戈廝殺,怎麼轉眼便置身這座軍帳?
正兀自失神,一道陰影驟然壓落。
忽地,一張過分妖冶的俊臉猛地湊到眼前,距離近得幾乎貼上她的鼻尖:
“喲,我的小美人,你總算醒了?”
洛卿顏心口猛地一跳,撐著床榻倏地坐起身來,脊背緊緊抵住帳榻木欄,眼底滿是驚惶:
“你,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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