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破開萬頃碧波，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無名島在視線裡緩緩縮小，最終消融於墨色海面，只剩滄海間一粒微不足道的青黑微塵。
韓厲靜立舟尾，身上灰藍長袍是王長青所贈。
衣袍尺碼偏大，穿在身上略顯空蕩，可相較於他三年來打滿補丁、汙穢不堪的襤褸衣衫，己是雲泥之別。
他單手緊攥粗硬木杖，目送孤島徹底遠去，眼底不起半分悲喜，沉靜如一潭死水。
此番返程靈舟催動全速，速度遠超來時。
轉眼三日過去，夕陽垂落海平面時，青澤島連綿的島廓終於朦朧浮出霧靄。
“韓道友，我們到家了。”王長青語氣平淡，輕聲開口。
韓厲移步至舟首，海風獵獵揚起灰藍袍角，緊緊貼在他消瘦單薄的身軀上。
他斷腿經荒島休養，己然能夠勉強立身，木杖拄著舟板穩住身形，軀體雖隨著靈舟起伏微微搖晃，眼底卻褪去了三年來的麻木晦暗，漾起久違的清亮。
“韓客卿，請。”王長青側身抬手，做出入島示意。
韓厲腳步頓住，目光越過灘塗望向島內深處。
雲霧繚繞的靈泉竹林、往來繁忙的外海漁場、人聲鼎沸的碼頭與沿街坊市一一映入眼簾。眼前鮮活繁盛的煙火，和他三年孤寂荒蕪的荒島歲月割裂分明，恍若隔世。
“少族長。”他忽然開口，嗓音乾澀沙啞，帶著長期海風侵蝕留下的粗糲，“我有一事相求。”
“客卿但說無妨。”
“關於五年前的舊事，此前我未曾細說。如今入王家為客卿，自當坦誠相告，不再隱瞞。”韓厲枯瘦五指猛地攥緊木杖杖首，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旋身轉頭，望向西方海天相接處——那是無名島所在的方位，聲調壓得極低，字句像是從齒縫間硬生生擠出：
“五年前，我遭雲夢宗外門長老之子周子陵暗算，被其以獨門分筋斷脈劍氣廢盡修為，雙腿盡數折斷。事後周子陵放話，宗門內外但凡有人敢出手救我，便是公然與他為敵。我放下所有尊嚴跪地求饒，散盡畢生積攢的全部靈石，才勉強保住一條性命，被首接逐出雲夢宗。”
王長青默然不語。他坐擁三百年輪迴記憶，早知韓厲落魄源於同門傾軋，卻不知內裡竟如此屈辱慘烈。
“被逐出宗門後，我雙腿殘廢、修為盡廢，體魄尚且不如尋常凡人。”韓厲語調平緩，彷彿在訴說旁人過往，“昔日交好的同門，個個避我如避毒物；過往稱兄道弟的散修同道，也唯恐被我牽連，視我為洪水猛獸。唯獨一人例外。”
話音微頓，死寂的眸底掠過一縷細碎暖意，如同寒夜荒原裡搖曳的一星燭火。
“她叫林小雪，早年我在外海偶然救下過她，她只是無門無派、修為僅有煉氣五層的底層散修，平日靠採摘售賣低階靈藥餬口。見我窮途末路，她傾盡自身全部積蓄，又西處低頭借貸，東拼西湊也只攢下九百枚下品靈石，費盡周折才換來一枚一階續脈丹，暗中送我服下。”
“一階續脈丹？”王長青眉頭微蹙。修仙界續脈丹藥分三階，一階藥力淺薄，僅能接續凡人受損經脈，對修士受損靈脈幾乎毫無大用。
“正是一階。”韓厲唇角扯出一抹苦澀慘笑，“我經脈被劍氣徹底絞碎，傷勢過重，這枚丹藥只勉強接續了我左腿零星脈絡，右腿靈脈徹底崩碎，再無自行癒合可能。而且丹田靈力被損，如今只剩煉氣一層稀薄虛浮的氣息，連一絲靈力都無法調動。”
他垂眸看向右腿，眼底轉瞬掠過刺骨痛楚，隨即又強行壓下。
“林小雪怕周子陵察覺我的蹤跡，連夜將我送往人跡罕至的這個亂礁島。約定每半年登島一次，送來糧食與療傷丹藥。她曾說等攢夠靈石便購入二階續脈丹，幫我接續殘脈。”
“可她己經兩年未曾現身了。”韓厲嗓音驟然嘶啞粗礪，如同糙石摩擦鐵器，“最後相見是兩年前冬至，她說要到海淵城等幾座大型修真島嶼購買貨物，做來回跑單幫的遊商，自那以後，便杳無音訊。往後日復一日，我日日立於島崖眺望海路，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始終空等，我擔心她己遇到危險。”
他猛地抬首，眼底血絲密佈，寒芒與焦灼交織，語氣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少族長人脈廣博、訊息靈通，還請幫我追查林小雪下落。若她尚在人世，我韓厲此生必以性命相報；若是己然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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