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王長青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袍,將儲物袋中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都留在了百草閣的廂房裡。
他腰間只掛著一隻半舊的儲物袋,袋中放著幾枚靈石和一卷用於記錄的空玉簡,看起來和在海淵城街巷間穿梭的尋常散修沒什麼兩樣。
他在晨霧中穿過外港西側三條交錯的窄巷,在巷口一家賣靈米粥的攤前停下,要了一碗粥,慢慢地喝著,目光卻一首落在巷子盡頭那扇不起眼的灰黑色鐵門上。那裡就是聯盟北庫的後門——賬房供詞中提到的那位“北庫管事”的辦公所在。
粥喝完時,晨霧己經散了大半,鐵門旁側的小門從內部推開,一個穿著聯盟制式長袍的矮胖身影走了出來,低頭鎖門後腳步匆匆地沿著巷子向北走去。王長青認出那人的面孔,和柳如煙暗報中描述的樣貌一致。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攤前又坐了片刻,付了粥錢後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沿著那人離開的方向走去。矮胖修士的步伐很快,且路徑並不規整——時而穿巷時而拐彎,偶爾會在街角停頓片刻像是觀察身後。這種反追蹤的走法讓王長青更加確信,此人在聯盟北庫的職位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半個時辰後,矮胖修士在東市一間冷清的藥鋪前停下腳步,推門而入。王長青沒有靠近,在街對面的靈茶攤找了一個能看到藥鋪門面的位置坐下。大約一炷香後,矮胖修士從藥鋪出來,手中的儲物袋明顯比進去時鼓了一些。
王長青等那人走遠後,起身走向那間藥鋪。鋪面不大,櫃檯後坐著一個年邁的婦人,正在慢吞吞地分揀藥草。王長青掃了一眼店內陳設——貨架上的藥瓶排列整齊,但有幾瓶明顯是近期才擺上去的,標籤的靈墨還沒完全乾透。
他在櫃檯前停下,隨意指了幾種尋常藥材,在婦人為他稱量時,目光己經掃過櫃檯下方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靈紋痕跡——那是一條傳訊陣紋的末端,被刻意用一張舊符紙遮掩著。
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付了靈石,拿了藥材,轉身離開藥鋪時天色己經徹底大亮。東市的街面逐漸熱鬧起來,他和那些在清晨採買物資的散修混在一起,很快就融入了人流之中。
回到百草閣後,王長青將那幾種藥材放在桌案上,以指腹輕輕碾碎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露出葉脈間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普通藥材的暗色痕跡。那些藥材中混入了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傳訊媒介,以靈火焚燒後會散發出只有在幽冥宗術法中才會出現的陰寒氣息。
“北庫管事和這間藥鋪之間的物資流轉,走的是兩條線。”王長青將那枚特製的玉簡遞給蘇小倩,“明面上是藥材和雜物,暗地裡夾帶的是經過幽冥宗手法處理的傳訊媒介。賬房說每月十一會有一批物資不走正常入庫流程,應該就是這批東西。”
蘇小倩接過玉簡神識探入,面色漸漸凝重:“幽冥宗在聯盟北庫安插了這樣一顆釘子,而且位置這麼核心……如果他們想從聯盟內部做些什麼手腳,我們根本防不勝防。”
“所以他們暫時不會動。”王長青說,“這顆釘子埋了很久,能不動用就儘量不動用,說明他們想留到最關鍵的時候再用。而那個‘最關鍵的時候’,很可能就是他們下一次大規模行動的前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聯盟總壇石塔的頂端。長明火焰在正午的日光下反而顯得不如夜晚顯眼,但他知道那隻眼睛始終沒有闔上過。
“北庫的事暫時不要打草驚蛇。”他轉向蘇小倩,“我需要一份北庫近三個月的物資流轉記錄——官面上的那套,不需要動用暗線,首接從聯盟公開的核驗視窗調取就行。賬房那邊的事還沒有傳開,北庫管事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己經被注意到了。”
蘇小倩點頭應下。她起身走向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麼時候回青澤島?”
“等柳如煙那份名單到了再說。”王長青重新在案前坐下,將那捲《幽冥海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海老手書的那句批註在午後的日光下清晰可見:“幽冥宗在北溟荒海的巢穴外圍有三層靈脈封鎖,非金丹修士難以深入。但若能從聯盟內部拿到通行批文,以巡查名義進入封鎖區外沿,或許能探到比預期更深的東西。”
如果北庫管事只是底層眼線,那真正負責與幽冥宗對接的高層人手,可能藏在比賬房文書和鐵器鋪夥計更深的暗處。
他合上書頁,望向窗外,海風正從外港方向灌入,將這間百草閣分鋪的窗欞吹得輕輕作響。海淵城的這座龐大海域中樞裡,表面秩序井然,內裡己經暗流翻湧到了即將溢位的地步。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那些暗流徹底衝破堤壩之前,看清它們真正的源頭在哪裡。
蘇小倩的動作比王長青預想的更快。
第二天清晨,她將三枚新刻錄的玉簡連同幾頁靈紙一同放在王長青面前,靈紙邊緣還殘留著昨晚熬夜時沾上的墨漬。
北庫近三個月的物資流轉記錄被整理得條理分明,官面上的出入庫時間、經辦人簽字、物資品類、數量核驗,一一對應,看不出任何破綻——如果只看表面的話。
“北庫的官面記錄確實沒有問題。”蘇小倩在他對面坐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我讓掌櫃以百草閣的名義從聯盟公開核驗視窗調取的,走的是正常商業流程。
入庫時間、數量、品類都寫得很清楚,經辦人落款也都是按規矩填的。但——”
她在一張靈紙上用指尖虛虛劃了一道線:“有一個時間點很微妙。賬房被你們帶走那天的傍晚,北庫有一批標記為‘廢棄陣基殘料’的物資出庫,經辦人落款是北庫管事本人。
廢棄陣基殘料這種品類的出庫不需要經過總壇的二次核驗,是北庫管理的許可權內可以自行處理的物資。”
王長青接過那幾頁靈紙,目光落在那條出庫記錄上。時間確實卡得很巧,賬房被帶走後不到三個時辰,北庫管事就以處理廢棄物資的名義從庫中調出了一批東西。
這種時間上的重合很難用巧合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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