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回門。
天色微熹,弘明便己起身。今日他特意著了身寶藍色暗花貢緞宗室常袍,衣身遍佈銀色纏枝暗紋,腰束鎏金革帶,對這趟陪海容歸寧極為重視。
海容也早早梳妝妥當,一身淺紫底織錦氅衣,滿布金紫線纏枝寶相花暗紋,髮髻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馬車在富察府門前停穩時,海容的父兄早己在門口候著。弘明先下了車,回身伸手去扶海容。海容搭著他的手落地,目光掃過門口迎候的陣仗,父親、伯父、兩位兄長、幾個族中的子侄都到了,齊齊整整。
她微微頷首,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目光卻在人群中又掃了一圈。
族伯公馬齊沒有來。
她心中微微一沉,她原以為族伯公至少會露個面的。
弘明上前見禮,態度謙和。
他與富察家的幾位長輩和舅兄攀談起來,只覺如沐春風。海容的兩位兄長也都是讀書人,一個在翰林院編修,一個在國子監任職,說話時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偶爾引一兩句經史,也不賣弄,點到即止。
弘明與他們坐在一處喝茶,竟覺得比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宗室宴席上還要自在幾分。
他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果然如此”的感覺。
這樣的門風,才養得出海容那般端莊知禮的閨秀。
而此刻內室之中,海容正坐在母親身邊。她額娘細細端詳了她一番,見她面色紅潤、眉目間並無愁色,心裡先安了幾分,拉著她的手問道:“這兩日在王府裡,可還習慣?世子爺待你如何?”
“都好。”海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額娘見她答得簡略,又追問了幾句:“世子爺性子如何?好不好相處?你們私下裡,可曾說些貼心話?”
海容放下茶盞,耐著性子答道:“世子爺性子溫潤,待我也好。額娘放心就是了。”她頓了頓,到底沒有忍住,聲音壓低了幾分,“只是……王妃並不打算讓我當家。”
她額娘一愣:“當家?”
海容垂下眼簾,指尖在茶盞沿上劃了一圈,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中饋之事,王妃說女兒尚且年輕,先安頓下來,把身子養好,等誕下嫡孫再論其他。可如今府裡的雜務,竟是那位年側妃在幫著料理。”她說著,語氣裡浮起一絲壓不住的煩躁,“額娘,我是世子妃,她不過是個側妃,憑什麼?”
她額娘聞言愣住,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鬆了鬆。
她原以為女兒心焦的是夫妻感情,不想竟是這管家之權。
她哪裡曉得,海容在宮中被太后教養時,學的便是如何統攝內宅、周旋宗親,眼界早被抬得高了。加之皇后妃嬪個個對她客氣溫和,更讓她生出“我本就該掌權”的錯覺,一時竟被這“尊榮”迷了眼,失了自知之明。
她斟酌著措辭,放緩了聲音:“海容,你聽額娘說。你是世子妃不假,可歸根到底,你先是世子爺的妻子,才是這府裡的世子妃。夫妻之間的情分,才是你立身的根基。管家權不過是身外之物,遲早會到你手中,何必急於一時?莫要因這些事,冷了夫妻情分。”
海容垂著眼沒有接話,指尖在茶盞沿上來回划著。
額娘不懂,這管家權便是她的立身之本,是她在王府站穩腳跟、乃至他們家在富察氏一族中提升地位的憑證。
她額娘看著她這副模樣,知道她並沒有聽進去,心裡嘆了口氣,卻也沒有再說下去。
回程的馬車上,弘明隨口提了一句富察家的家風清正,說與幾位舅兄談論詩書,十分投契。海容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便藉著話頭試探起來。
她狀若無意地提起小院中幾處用度可否調整,又問起府中例銀髮放的事宜。
弘明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了她話裡的深意。他只當她新婚不安,心生憐惜,便握了握她的手,溫聲安撫:“府中諸事自有額娘打理,你初來乍到,不必勞心。若有需用之處,儘可告知我,莫要自己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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