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年杏花春雨，你說你是果郡王胤禛登基以來，皇嗣單薄，本就已是宗室。八旗私下議論的話柄。先帝皇子眾多，當今膝下卻只有三位阿哥。老八老九也沒閒著，雖已封了親王郡王，表面上恭順，暗地裡卻時常拿子嗣的事做文章。今日說“皇上登基已久，后妃未見多孕”，明日又嘆“大清的根基在子孫繁衍，不可不慮”。話不重，卻句句紮在胤禛心口上。
熹嬪好不容易懷上了，偏偏又鬧出胎象不穩。本家夫人進宮探病的事。八爺黨的人便借題發揮，說“後宮不寧，連累皇嗣”，說“鈕祜祿氏這般大族都要自家夫人進宮照看，可見宮裡頭有多不周全”。話傳進胤禛耳朵裡，他面上不顯，批摺子的手卻重了幾分。
思來想去，他請出了理親王胤礽，命他正式入掌宗人府要務，兼理內務府關聯宗室的一應事務。胤礽曾是太子，身份尊貴，由他出面協調各旗事務。調解宗親紛爭。規整禮制。約束言行，名正言順，也能很大程度上安撫那些對胤禛嚴苛政風心存疑慮的勳貴舊臣。同時，以“重視皇家血脈。體恤有孕嬪妃”為由，借宗人府渠道，對八旗世家進行安撫賞賜，徐徐撫平私下非議，旨在從根源上掐斷允禩等人借流言攪亂人心的苗頭。
宮內宮外都不太平，西北邊境局勢隱有動盪，胤禛登基伊始便委任年羹堯鎮守邊關，總轄川陝。甘涼。西寧軍務，巡查要塞。排程軍需。安撫青海番部，獨掌西北防務。只是西北軍中仍留有十四阿哥允禵舊部，明裡聽命行事，暗裡觀望牽制。年羹堯在西北很是吃力，只能循序漸進收攏兵權人事，慢慢肅清舊部牽絆。
而十四阿哥允禵自回京之後，胤禛便不再令他重返西北掌兵，封其為恂郡王，分管八旗閒散宗室稽查。八旗子弟教養騎射操練。宗室田產莊田稽核登記。宗室婚喪禮制督導一類繁雜閒務，事務瑣碎卻無軍政實權，體面清閒。
朝堂宗室制衡。西北邊防排布。八旗人事梳理已是分身乏術，胤禛又特意召直親王入宮敘話，御書房溫言閒談家常，敘兄弟情分，禮遇優厚。恩意周全，卻始終不委派實缺差事。不託付軍政要務，只以虛恩籠絡安置，不給其插手朝局。培植私勢的半點機會。
連著這些時日，胤禛整日埋首御書房，批奏摺。召朝臣。議宗室。籌邊務，從天不亮坐到掌燈時分。蘇培盛端進來的茶換了又換，涼了熱，熱了涼，他常常忘了喝。
後宮便去得少了。
除去必要時應付場面的一兩次，他最常去的無非兩處：一是翊坤宮，去看看那明豔張揚的華妃，在她那裡尋些鮮活的笑語，解一解朝堂上的沉悶；二是永壽宮，去看看有孕在身的熹嬪，雖是例行公事般的安撫，熹嬪充滿信賴和愛意的眼神也叫他十分滿足，對熹嬪腹中的胎兒也多了幾分期待。
至於其他的，大多隻召見過一兩次，便擱置了。唯有延禧宮的安陵容，是個例外。
安陵容入宮後，隨同新晉秀女侍寢過幾次，位分一直沒動。
她的性子安靜柔順，眉眼間帶著幾分怯弱溫婉，一副小鳥依人模樣。侍寢之時安分守禮，謙卑緘默，從不刻意邀寵逢迎，亦不妄議宮中非非，只安於本分，低眉順眼，妥帖溫順。
胤禛日日周旋朝堂權謀。兄弟算計。宗室流言之中，時時需步步謹慎。費心提防。同安陵容在一處時，不必思慮制衡，不必揣測人心，那份恬淡安靜。不吵不鬧的溫順，恰好撫平他滿身疲憊，相處起來格外舒心鬆弛。
“還是你這兒清淨。”胤禛曾這樣對她說。
是以繁務之餘，安陵容的牌子被他翻得最勤。聖眷漸濃，珍稀賞賜源源不斷送入宮內，綾羅綢緞。脂粉擺件無一或缺。胤禛更是破格將江南織造專供內廷的浮光錦賜予她，下旨晉封常在，賜號恬，是為恬常在。
朝政冗務暫且塵埃落定，緊繃多日的心緒稍得舒緩，胤禛便趁這閒暇，獨自往御花園散心。
已是暮春時節，春雨淅淅瀝瀝歇了又落，宮苑裡繁花將謝。滿林杏花開到荼蘼，粉白花瓣沾著溼漉漉的雨霧，風一吹，便漫天漫地簌簌飄零，落了滿徑碎雪。草木早已濃綠成蔭，襯著將謝的花影，自帶一番暮春清寂又溫柔的景緻。
走著走著，便到了碎玉軒附近。胤禛腳步一頓，想起一個人來。
那是叫甄嬛的吧？因為長得像柔則，他才特意留了牌子。可入宮後她一直稱病不出，起初還記掛著，後來瑣事纏身，竟漸漸把她忘了個乾淨。
如今這園子裡冷冷清清，倒讓他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正行間，一陣簫音隨風漫來，幽幽切切，婉轉低迴，混在暮春的風裡，格外清遠動人。
胤禛腳步微頓，循著簫聲，慢慢往杏花深處走去。
繞過一片花林，只見鞦韆上有著一道素衣身影，正是甄嬛。她垂眸執簫，吹得專心，周遭落英紛飛，人影花影相融，清雅得宛若畫中之人。
胤禛靜靜立在不遠處，目光落於她眉眼間，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總算重新記起了她。
鞦韆上的女子看到胤禛，緩緩從鞦韆上下來，屈膝一拜：“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這一聲“尊駕”，倒把胤禛問樂了。他這幾日剛處理了幾個棘手的摺子，心情正好，便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順勢接道：“聽說過果郡王嗎？”
甄嬛見他語氣溫和儒雅，便放下戒備，二人立於暮春杏花飛雨之中，閒談簫樂詩賦，談吐投契，分外相宜。
往後一連幾日，胤禛皆屏退左右，循著林間幽靜，悄然來御花園與甄嬛相會，始終以十七爺自居，相伴閒話，日漸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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