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粉嬌你幾甄嬛的恩寵，來得迅疾而濃烈，如同暮春最後一場急雨，瞬間浸透了紫禁城乾燥已久的磚石縫隙，也攪動了六宮看似平靜的水面。
自那日御花園“偶遇”，身份揭曉，胤禛親自抱她回碎玉軒後，一連七八日，碎玉軒的燈火總是亮至深夜，帝王的步輦在宮道青石上碾過的聲響，成了東西六宮夜晚最清晰。也最刺耳的背景音。
內務府總管黃規全最是乖覺，眼見這位新晉的莞常在聖眷正濃，哪裡還敢有半分怠慢。不必上頭吩咐，各樣賞賜便如流水般抬進了碎玉軒本顯清寂的院落。江南新貢的軟煙羅。雲霧綃，顏色嬌嫩明媚；內造辦新制的赤金點翠首飾。羊脂玉鐲，樣樣精巧別緻；時新宮花。海外香露。上用的筆墨紙硯。乃至小巧討喜的擺件玩物，絡繹不絕。
後宮私下議論紛紛。有人酸，有人妒，有人冷眼旁觀。華妃聽了一耳朵，只哼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麗嬪卻坐不住了，顛顛兒地跑到翊坤宮，一進門便湊到華妃跟前，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娘娘，碎玉軒那位，皇上已經連翻了好幾日了。內務府那些好東西，流水似的往她那兒送。再這麼下去，這後宮還有咱們站的地方嗎？”
華妃正翻看手中的行房檔，一連幾頁都是莞常在的名字，聞言手裡頓了一下，看了麗嬪一眼。她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找我有什麼用？有本事你自己去爭。”
麗嬪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想再說，華妃已經不耐煩了，把冊子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裙角掃過麗嬪的腳面，頭也不回地往內室去了。頌芝跟在後頭，衝麗嬪福了福，也進去了。
麗嬪站在原處，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了咬嘴唇，轉身出了翊坤宮。她不甘心，思來想去，直奔壽康宮而去。
待到晚間，太后便遣內侍傳口諭，召胤禛往壽康宮閒話。
殿內燭火昏沉，太后摒退旁人，只留母子二人閒談。她不曾苛責，語氣平緩告誡，言及帝王當雨露均霑，制衡六宮，不可因一時歡喜獨寵一人。一則容易滋長嬪妾驕氣，引來後宮嫉恨；二則需顧及宗室顏面，平衡各方勢力，莫讓旁人揣度帝王心性。
胤禛心知太后所言句句在理，近來連日留宿碎玉軒，的確惹了不少閒言。回到養心殿，敬事房太監恰好呈上牌子，他目光掃過一排名字，指尖一頓，落在了久被冷落的齊妃銘牌之上。
長春宮裡，齊妃接到訊息，歡喜得手足無措。
她翻遍了衣櫃，最後挑了一件新做的粉色旗裝。料子是內務府新送來的，桃粉色的緞面上繡著折枝桃花，嬌嫩得很。她換上衣裳，對著銅鏡照了又照，又讓丫鬟重新梳了頭，簪上赤金步搖，臉上搽了胭脂。看著鏡中自己的臉頰，覺得還算鮮亮，起碼不比那些年輕嬪妃差多少。
宮女翠果在旁邊連聲說好看，齊妃心裡更踏實了些。
暮色四合，聖駕到了長春宮門口。
齊妃已經帶著宮人在階下跪迎，滿臉堆笑，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歡喜：“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胤禛從轎輦上下來，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嗯”了一聲，抬步往裡走。
齊妃連忙起身跟在後面，殷勤得像個陀螺，一會兒遞上一杯參茶，一會又送上一杯菊花茶。
又聽著齊妃嘰嘰喳喳地說著三阿哥的趣事，唸叨著“弘時又長高了”“懂事了”“知道為皇阿瑪分憂了”云云，胤禛只覺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抬頭看著齊妃這身裝扮，道：“這身衣服不好看，以後別穿了。”
齊妃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不知哪裡不合適：“皇上，臣妾記得，皇上最喜歡臣妾穿粉色了。”
“粉色嬌嫩，你如今幾歲了？”
“皇上...是嫌臣妾老了。”
“朕說的是實話，你穿湖藍。寶石綠要合身份的多。”
看著面前這個憨直的婦人，胤禛嘆了口氣，“罷了，就寢吧。”
寢殿裡，齊妃替他解外袍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釦子解了好幾次才解開。胤禛由著她動作，一句話沒說。等兩個人都躺下了，殿內寂靜無聲，燭火已滅，只有窗紙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胤禛閉著眼睛，齊妃側過身，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面容沉靜，眉頭卻微微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她不敢出聲，只把被子輕輕拉上來，替他掖了掖被角。她心裡委屈，卻不敢說。粉色嬌嫩——她知道自己不年輕了，可她也想好看，也想讓皇上多看她一眼。難道老了，就不配穿好看的顏色了嗎？
胤禛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他的思緒已經飄到別處去了。
就在這時候，一縷琴音自碎玉軒方向悠悠飄來，曲調清冷婉轉，帶著一絲淡淡的幽怨悵惘，順著晚風穿透宮牆，落入長春宮內。
胤禛睜開眼睛，聽了一會兒，是《湘妃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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