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回到府中,並未驚動太多人,只喚來幾名貼身親信收拾行裝。
完顏氏聽聞丈夫又要遠行,神色如常,只默默命人備足了換洗衣物,又將各類祛暑避疫的丸藥散劑塞了滿滿一行囊。
他往各院走了一遭,略作交代一番,便回前院歇下。次日天未亮,一行人便悄然啟程。
胤禵只帶了二十名親衛,都是在校場上跟他練出來的老人,個個弓馬嫻熟,忠心耿耿。穆和倫和張廷樞各自帶了幾個隨從和幕僚。
越往南走,風聲便越緊。
沿途在驛站歇腳時,胤禵總能聽見一兩句關於科場案的議論。
有人說噶禮雖然停了職,但揚州城裡的大小官員還是看他臉色行事,欽差換了好幾撥,沒有一個能查到底的。英郡王這次南下,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路上,胤禵和穆和倫、張廷樞二人把卷宗翻了又翻,卷宗裡反覆提到幾個鹽商的名字,但每次到了關鍵的地方,證詞就斷了。
穆和倫與張廷樞皆是官場老手,豈會看不出其中關竅?
但正因為看得明白,才更不敢輕舉妄動。噶禮在江南經營十餘年,門生故舊遍佈三省,動他一人,便是動了半個江南的官場根基。
連素來以公首廉明著稱的張鵬翮都在此事上瞻前顧後,他二人又怎敢輕易表態?
胤禵沒拐彎抹角,首接說了一句:“這案子的關鍵不在左必蕃和趙晉。他們只是檯面上的人。檯面下的人,是噶禮。噶禮不除,這案子永遠查不到底。”
胤禵看著他們的臉色,又補了一句:“該怎麼查就怎麼查,皇阿瑪交代的事,一樣不能少。有什麼難處,我來扛。”
穆和倫和張廷樞對視了一眼,含糊地先應了。二人想著等到了揚州,看看胤禵是什麼態度再說。
胤禵知道他們的想法,沒多說。
到了揚州,眾人在驛站安頓下來。胤禵換了身便服,帶著兩個侍衛上街走了一圈。
走到貢院門口,看了看那面被撕了好幾層告示的牆壁。又到了茶樓,聽了聽揚州百姓對科場案的看法,不外乎“官官相護”。
第二天,查案便正式開始了。
胤禵的手段比前兩撥欽差嚴苛得多。他讓人把揚州府最近三年的鹽稅賬冊全調了過來,堆了半間屋子,親自帶著人一卷一卷地翻。他又命人把涉案的鹽商、學官、衙門書辦逐一傳到驛站,由他親自坐堂訊問。答不上來的,留下接著想;答得含糊的,讓人把賬冊翻出來當場對質。
見胤禵這般鐵面無情,穆和倫與張廷樞也終於放開了手腳。
他們把揚州的鹽稅、學政經費和涉案官員的私人進項一條一條地剝開比對,查出來噶禮名下的幾筆大宗進項,每一筆的時間和金額都能和鄉試前後的關節對得上。
又把幾百份考卷和考籍翻了個底朝天,發現至少有西十份試卷的筆跡與本人日常手跡不符,其中十幾個中舉者是鹽商子弟,考籍上的履歷全都是偽造的。
沒幾日,便有人撐不住了。先是學政衙門的一個書辦供出了趙晉換卷的細節,接著幾個鹽商開始互相咬,供出了彼此送銀的數額。只是提及中間人時,依舊含糊其辭。
第一批供狀送到驛站時,胤禵翻了幾份,供詞中多次指向噶禮,可那些鹽商寧可咬出其他官員,也不敢輕易攀扯這位前任總督,措辭謹慎得近乎畏懼,供狀裡提到他時措辭都格外小心。
胤禵讓人把相關供狀單獨謄錄了一份,存在自己手邊。
夜深人靜時,一個自稱揚州商會代表的汪姓鹽商遞了帖子,要為幾位大人接風洗塵。帖子後附著一份禮單,密密麻麻列了三頁,皆是奇珍異寶。
胤禵把那張禮單翻過來看了看,往桌上一扔,說了句:“接風就不必了。告訴這位汪老闆,案子查完之前,揚州的鹽商有一個算一個,先清清自己的賬。”那人臉色變了好幾變,躬身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