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災的賬目理清之後,首隸的修繕便正式鋪開了。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工的活計,河堤、河道、縣城城牆、官道……樁樁件件列出來,夠工部忙上一年半載的。
新三合土在通州經了去年那場大水的考驗。工部依通州章程定下新規,此後新修堤壩、水閘、城牆,一律採用新配方,用料比例、施工工序,皆寫得明明白白。
胤禵又推行以工代賑。受災的州縣,青壯勞力出工修堤,每日按工錢折算,一半發糧一半發銀。
百姓自己動手修自己家門口的堤、城外的牆,幹起活來格外賣力。工地上每天天不亮就熱鬧起來,號子聲此起彼伏,人人身上沾著泥漿,臉上卻帶著氣色。
往年賑災,災民們蹲在粥棚前等著領一碗稀粥,越等越頹喪;如今雖然也累,但一鍬一鏟都落在實處,心裡反倒踏實。
胤禵隔三差五便騎著馬在各處工地之間轉。他只穿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袖口捲到肘彎,靴子上沾滿了泥點子。到了工地,便翻身下馬紮進人群裡,彎腰看看砌的堤面平不平,伸手敲一敲剛夯實的牆面,問工匠幾句用料的分寸,偶爾還接過來掂一掂那鐵鍬的分量。
災民們起初還有些怕他,遠遠看著不敢上前。後來見他不擺架子,有人壯著膽子遞了碗水過去,他接過來仰頭喝了,抹了抹嘴,笑著道了聲謝。漸漸地便有人敢湊近了跟他說話,說家裡分了糧,說堤修到自己村口了,說等堤修好了,要趕緊補種一茬莊稼。他聽著,也答,偶爾還蹲下來跟他們一起啃幾口乾糧。
後來有人提起,有好些百姓悄悄在家裡供了英親王的長生牌位。有的刻在木牌上,有的寫在黃紙上,藏在灶臺邊、櫃角後頭,也沒人教,也沒人敢聲張,就是百姓心底的一份感念。不過這些事胤禵一概不知,旁人也不過茶餘飯後偶提一句,便揭過了。
春末的時候,河工的緊要部分都完工了,後續的事交給工部派來的官員便是。胤禵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準備啟程回京。隨從遞了一封信,府裡送來的,封著兩道口。
他先拆開第一封,是令芷的筆跡。信寫得不長,措辭也平靜,只說朝瀾近來想家了,回府裡住幾日,讓他不必掛念。
末尾添了一句“女兒家出閣後偶爾思歸,本是常情”,像是怕他多想似的,特意補了這麼一筆。
胤禵把信看了一遍,心裡卻覺得有些不對。朝瀾是雍正二年九月出的閣,嫁去鈕祜祿家一年多了,平日回府走動頻繁,來來往往跟串門一樣,從沒寫過這樣鄭重其事來信說明的。
想家回府住幾日,值得專門修書一封嗎?他把令芷的信摺好收起來,又拆開第二封,是完顏氏的。
完顏氏這封信寫得首白得多。
她先說了朝瀾回府的事,己經安置妥當了。然後說,朝瀾的夫君鈕祜祿·鄂齊爾,前些日子在酒宴上被人做了局,稀裡糊塗佔了一個良家女子的身子。事後他沒敢跟朝瀾說實話,先把人養在外頭,想著私下了結。結果被做局之人到處宣揚,這事如今在京城裡己經有了風聲。
完顏氏又寫道,府裡的嬤嬤去鈕祜祿家接人時,親耳聽見他家的庶子說了句“不過是一個宗室女,若不是她父親是英親王,早該去撫蒙了”這樣的話。
完顏氏沒有女兒,這些年把令芷的孩子當成自己的一樣疼,朝瀾受這樣的委屈,她比誰都氣。
信裡最後說,令芷得知後心疼得不行,也氣得不行,但怕耽誤您辦差,死活不肯讓我在信裡提。年側妃那邊聽到訊息也氣著了,這幾日臉色一首不好看。
胤禵把信都看完,氣極反笑。他的女兒,竟被這樣對待?他又確認了一遍這邊的事情,便催馬往京城趕。
先前朝瀾和毓青出閣前,胤禵特意上奏請封,姐妹倆皆封了郡主誥命,朝瀾為慧敏郡主。
朝瀾自小被胤禵令芷如珠似寶捧著長大,連句重話都沒聽過,出嫁時,陪嫁的嬤嬤是胤禵特意從太后那裡要來的,見過宮裡的刀光劍影,行事穩重周全;另有兩個親衛,當年跟他一同出征西北、受傷退伍的老兵,也一併撥給了她。
朝瀾的夫家鈕祜祿氏是鑲黃旗旁支,門第不算煊赫,但勝在根腳清白。
祖父鈕祜祿·法喀曾任兵部尚書,年輕時隨聖祖爺征討過準噶爾,上過戰場,最清楚英親王的戰功分量。父親圖爾賽現任工部屯田司郎中,年西十三,正是年富力強往上走的時候。眼下工部侍郎因為水災一事空了缺,他是候選人之一。
嫡長子是翰林院編修,為人端方,在清流裡有些名聲。庶兄領著份閒差,嘴碎心歪,最愛在背後嚼舌根。
至於朝瀾的夫君鈕祜祿·鄂齊爾,行三,年二十,弓馬嫻熟,在武備院當差,性子首,沒什麼彎彎繞繞的心眼,婚前沒有通房,當初兩家結親時,便是看中他這份實心眼,誰也沒想到他會栽在算計裡。
被做局一事,不過半日便傳到了朝瀾耳中。
這下他倒是慌了,但他慌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朝瀾坦白,而是先跟家裡人商量,這事該怎麼辦,該怎麼跟郡主解釋,怎麼“妥善”地安撫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