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出了乾清宮，沒有直接回西二所，而是習慣性地往隆宗門值房走去。
隆宗門離乾清宮很近，出了幹清門右轉沒幾步就到了，一路上的大臣。侍衛看到弘曆走過來，所有人都本能地收住了話頭，退到路邊躬身行禮，沒有人敢直視這位剛剛被冊立的皇太子。
他拐進隆宗門，遠遠就聽見敲敲打打的聲音。軍機處的牌匾已經掛上了，墨跡還未全乾，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工部的匠人正在忙活，原有的值房面積太小，且陳設簡陋，工部的人可不敢怠慢由宗室親王和滿漢勳貴組建的軍機大臣們，於是趕忙調人來修葺。幾個匠人正蹲在房頂上換瓦，院子裡堆著新運來的青磚和木料，鋸末和刨花被秋風卷得滿地都是。
整個隆宗門值房門口變成了一個大工地，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弘曆看了一會兒，無奈地轉身，往幹西二所的方向走去。
他也要準備搬家了。
早朝上明旨已下，他要搬去毓慶宮居住，那是康熙當年為太子胤礽所建的寢宮，位於乾清宮東南，緊挨著養心殿，方便皇帝隨時召見。毓慶宮象徵意義非凡，當年康熙將自己帶入毓慶宮教養，就變相地給雍正吃了一顆定心丸。
弘曆在毓慶宮住過幾年，老實說他不太喜歡那兒，和西二所的溫馨宜居相比，毓慶宮雖然佔地大了不少，但是更像一間豪華的辦公室配了個極簡風宿舍。
正殿寬敞明亮，適合讀書議事，方便太子參知政事，後殿卻像個迷宮一樣被分割得一間間的，逼仄陰冷，而且沒有地龍，只有幾鋪暖炕。馬上就要入冬了，北京城的冬天還是非常冷的，他自己皮糙肉厚倒無所謂，但後院的幾個寶貝可受不了。
尤其是高晞月，她從小在北方長大，按理說是最不怕冷的。但弘曆後來才知道，她在北地時染過一場嚴重的風寒，當時高斌還沒發跡，在邊遠地區任職，小晞月燒了好幾天才等來靠譜的大夫，病根就這麼落下了。
這些年雖然弘曆讓她跟著女武師練拳腳。強體魄，也找了太醫給她好好調理，但底子裡的畏寒之症始終去不乾淨。每年入冬，她都是西二所第一個裹上厚襖子的人，暖閣裡還專門給她備了一張最靠近地龍口的軟榻，每次弘曆看到她像一隻窩在火爐邊的貓兒一樣縮在軟榻上，都心疼不已。
弘曆一邊走一邊有些大逆不道地想著。
毓慶宮那地方他肯定得搬，現在毓慶宮對他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政治符號，雍正讓他入主毓慶宮，是在向全天下宣示他的儲君地位，不住說不過去。
但是看雍正現在病歪歪的樣子，搞不好哪天就駕鶴西去了，自己別剛搬到毓慶宮，又得收拾收拾搬去養心殿，不如先把書房和日常理事的場所搬過去，做個樣子，後院的女人們找個理由還留在西二所，等明年開春再慢慢安置。
在心裡敲定主意，他剛抬起頭，就看見夏刈正從養心殿方向快步跑來。
“太子殿下。”夏刈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禮，“皇上請您過去。”
夏刈倒是因禍得福，昨天雖然他表現不佳，但是忠心護主的形象還是在雍正那得到認可，被雍正調到了身邊隨侍，幹起了之前蘇培盛的活。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宮變，讓雍正對太監宮女產生了一些難以消解的陰影，如今反倒更信任粘杆處這些半武半諜的侍衛。
弘曆跟著夏刈折回養心殿，東暖閣裡，幾位太醫正在給雍正行針，銀針紮在虎口和手腕上，針尾在燭光下微微發顫。
雍正半靠在榻上，閉著眼睛，臉色比早朝時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大概是行針之後氣血短暫通暢了些，嘴唇上的青紫色退了幾分，但顴骨上那兩團不正常的潮紅還在。
怡親王坐在榻邊的椅子上，面色也不太好，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雍正的。兩人旁邊的書案上還攤著幾份摺子，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硃砂還未乾涸，顯然兩個卷王病得不輕都還在批摺子。
李衛也在，此刻正跪在榻前，哭得不成樣子。昨天他一直在豐臺大營彈壓各軍，直到今早塵埃落定才快馬趕回，連衣服都沒換就匆匆進宮，看見雍正瘦得幾乎嵌進被褥裡的身子，這個素來剛硬的漢子當場就撐不住了，跪在榻前泣不成聲。
看到弘曆進來，李衛慌忙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側過身來向他行禮，嗓子還是啞的。
“弘曆來了。”雍正睜開眼，氣色看起來比早朝的時候好一些，但是聲音依舊沙啞而含混。他向怡親王微微頷首，怡親王便把藥碗放下，對幾位太醫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幾位太醫收了銀針後躬身退下，周太醫也在其中，他已經官復原職了，但還是那個做事細緻的性子，臨走時對雍正行了一禮，“皇上龍體仍需靜養，不宜久談啊。”
雍正擺了擺手，周太醫輕輕嘆了口氣後跟著同僚們走了。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弘曆規規矩矩行禮，越是接近成功，就越要沉得住氣。
雍正擺了擺手，免了他的禮，然後指了指書案上兩個盒子，示意他開啟。
弘曆開啟後，發現是兩套冊封妃嬪的冊寶，不由得有些疑惑，開啟一看，分別是冊封他生母鈕鈷祿氏為皇貴妃和冊封弘晝生母耿嬪為貴妃的金冊金印。他端著盒子趕緊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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