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你自己決定吧。”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無關緊要的事情，如今的他只想在有限的時間內把朝堂上的事情理順，剷除貪官汙吏，建立軍機處收攏權力，把權力平穩地交接完。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雍正靠在軟榻上，像是在這一番對話中耗盡了全部力氣，胸膛緩慢而沉重地起伏著，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枕靠邊摸出一本書，遞給弘曆。
“這本書你拿去看看，看完了來回朕。”
弘曆雙手接過——《大義覺迷錄》。他聽說過這本書，這是雍正今年親自編纂的，批駁曾靜等人對雍正的種種攻訐：弒父。逼母。殺兄。屠弟，所有九龍奪嫡之後民間流傳的惡名，雍正都在這本書裡一條一條地親自反駁，看來如今終於編完了。
一個皇帝，親自下場替自己辯護，這在幾千年的歷史裡都是絕無僅有的。
雍正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把這本書給他？是要他記住自己承受過的罵名？還是要他明白，坐在龍椅上的人，身前身後都是刀？弘曆把書緊緊攥在手裡。
“兒臣告退。”
“去吧。”依舊是疲憊不堪的聲音。
出了養心殿，夏刈帶著皇后的金冊金印在門外候著，“太子殿下，皇上讓奴才把皇后冊寶交給您。”
金冊是純金打製的冊頁，金印是皇后行使權力時鈐蓋的印章，兩樣東西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此時昨晚撐了一夜的進忠進保已經回去休息，李玉在圓明園接琅嬅等人回宮，還沒回來伺候，弘曆身邊就只有福全一人，夏刈只能找了個胖胖的叫雙喜的太監幫忙，兩人分別端著金冊和金印跟在弘曆身後，一行人順著宮道往西二所走去。
弘曆剛邁進門檻，李玉不知道從哪裡竄了出來，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太子爺回來了！”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把院子裡的麻雀都驚飛了，把弘曆自己也嚇了一跳。還沒等他開口訓李玉，一陣香風就從正屋裡捲了出來。
高晞月最先衝出來，一頭就扎進弘曆懷裡，金玉妍也不落下風，也鑽進來搶過弘曆懷裡的另一邊，兩人力道之大，把弘曆撞得往後退了半步。高晞月在左邊，金玉妍在右邊，兩個人都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他的衣襟很快就被淚水浸溼了兩片。
富察琅嬅幾人也快步跟在後面，陳婉茵和蘇綠筠攙扶著富察諸瑛，海蘭和黃綺瑩也在，青櫻跟在最後。
幾女眼睛都紅彤彤的，懷裡的兩人也是越哭越起勁，弘曆只得拍了拍兩人的後背，“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一切都平安了。”
他鬆開手臂，然後走到幾女身前，挨個抱了抱她們，輪到富察諸瑛時還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問道：“孩子乖不乖？有沒有鬧騰額娘？”讓諸瑛破涕為笑。
輪到青櫻時，他有些遲疑，但是看到青櫻也是一臉擔驚受怕的模樣，還是上前輕輕抱了抱她。青櫻在他懷裡僵了一瞬，然後極輕極輕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的呼吸終於找到了出口。
好不容易，眾人漸漸止住了眼淚。高晞月抹了一把臉，又耍起寶來，拽過金玉妍一起走到弘曆和琅嬅面前：“參見太子爺，太子妃！”
富察琅嬅被她們這出戲弄得哭笑不得，輕輕推了高晞月一把。“別鬧了。”
弘曆笑了一聲，眼眶也有些發澀。“好了好了，辛苦了一夜，給爺上頓大餐。”
他是真的餓了。
眾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飯，劫後餘生的喜悅，讓每個人都胃口大開，連飯量最小的海蘭都添了一次飯。
飯後，宮女們上了茶，弘曆把雍正的意思一五一十告訴了富察琅嬅。
琅嬅聽完了，沉默了很久，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帕子。她今年還不滿二十歲，嫁入寶親王府不過一年，雖然已經以嫡福晉的身份執掌府務，但寶親王府後院的規模和紫禁城後宮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寶親王府裡只有幾個女眷，大都是從小跟著弘曆的，她管起來得心應手；後宮卻是一個龐大的。錯綜複雜的系統，太監。宮女。嬤嬤。各宮主位。皇子公主，哪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更要命的是，後宮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洗，甄嬛的勢力雖然被破壞得七零八落，但那些殘餘的人脈和暗線，就像養心殿地磚縫裡的陳年積垢，若不撬開表面，根本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弘曆沒有催她，他讓人把皇后的金冊金印端上來。金冊和金印被放在桌案上，泛著沉甸甸的。幽暗的光。它們是歷朝皇后的權力象徵，宜修被圈禁後被交給甄嬛執掌，現在又被人捧到了琅嬅面前。這其中沾染了多少鮮血和故事，沒有誰能說得清楚。
琅嬅看著那兩樣東西，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伸出手，指尖在金冊的邊緣輕輕觸了一下，金冊冰涼，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交疊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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