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已經封了大半年了,從弘曆選秀那天以後,景仁宮的正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半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這半年對紫禁城裡的人來說,不過是每一年都經歷的初春到深秋,但對景仁宮來說,這半年漫長得像是一輩子。
造辦處的工匠手藝是沒的說,景仁宮的木料是上好的金絲楠木,飛簷斗拱,簷下的彩畫雖然蒙了灰,底色還是鮮豔的。但深秋時節,窗框上依舊是夏天的薄紙,如今早已千瘡百孔,冷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像無數只枯瘦的手指在紙面上來回划動。曾經四季不斷的龍涎香早已斷了供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舊木頭和陳年香灰的氣味,沉悶而腐朽。
正堂裡那些富麗堂皇的擺設,粉彩百子千孫瓶,紫檀嵌螺鈿屏風,景泰藍的香爐,雖然都還在原處,只是無人擦拭,落滿了灰。灰塵是宮裡最公平的東西,它落在柴房街角,也落在皇后鳳椅的雕龍扶手上,曾經風光無限的皇后寢宮,此時已經門可羅雀,皇后烏拉那拉氏也老了,曾經的一頭烏髮變得花白。
今日,塵封已久的大門慢慢大開,疏於保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鳴,讓坐在正堂內的宜修不由得直起身子,雖然已經被圈禁大半年,但是宜修每天還是端正地坐在景仁宮正堂的主位上。
她一如既往地倔強地維持著每一項能體現出她皇后地位的細節,平日裡甄嬛派來送飯的宮女太監們連句話都不與她說,但是宜修依舊面對空空的院落保持著最後的尊嚴。
今天的腳步聲比以往密集了許多。
前天夜裡,宮裡這樣腳步聲響了一夜,她困在景仁宮裡面出不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第二天一早,給她送飯的宮女太監全部都換了一批生面孔,態度也沒有之前那麼盛氣凌人了。
就在她思緒翻湧之際,弘曆牽著琅嬅的手,兩人一起進了景仁宮,他們身後跟著高晞月。金玉妍。海蘭和青櫻四人。伺候的太監宮女魚貫而入,將正堂內已經佈滿灰塵的桌椅一一擦拭乾淨,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弘曆牽著琅嬅,在宜修下首左側第一把椅子上坐定,身後幾女依次坐下,青櫻猶豫了一瞬,在靠門最遠的那把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她的坐姿已經不是從前那種歪歪扭扭的樣子了,脊背挺直,下頜微收,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標準的世家貴女坐姿。
宜修看到弘曆和琅嬅一對新婚夫婦的恩愛模樣,感覺十分扎眼,又看到青櫻規規矩矩的坐在靠門的位置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但是她依舊強撐著皇后的體面,“四阿哥來本宮這裡所為何事,是甄嬛那個賤人讓你來奚落本宮的嗎?那她可就打錯算盤了,本宮在這景仁宮,可是依舊逍遙自在。”
弘曆打量了一下景仁宮,曾經富麗堂皇的中宮寢宮,因為疏於打掃變得灰敗下來,整個宮殿顯得暮氣沉沉,和眼前的皇后一樣。
此時,李玉帶著進忠進保端上茶來,茶葉是弘曆自己帶的,宮裡面踩低捧高的手段他見多了,皇后宮裡的茶葉怕是早就黴爛了。新沏的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驅散了景仁宮裡淡淡的黴味。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掃過那個孤零零地坐在鳳椅上的老婦人,看到皇后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有些不自然,弘曆不打算再晾著她了。
“皇后娘娘,罪人甄氏下毒謀逆,意圖篡位,已經伏誅。”
皇后端著的架子再也繃不住了,霍地一下站起身,死死盯著弘曆,但是弘曆依舊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說:“寧嬪夥同下毒,一併伏誅。端皇貴妃。敬貴妃和欣嬪,知情不報,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著弘曆,又轉頭看向青櫻,如今她身邊無人可用,只能向唯一可信任的人求證。
見青櫻對她點了點頭,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張揚,笑得暢快,把這大半年積壓在心裡的怨氣和鬱結全部倒了出來。
但是笑到一半,宜修很快反應了過來,“下毒謀逆?”她的聲音顫抖起來,“難道,皇上!”
宜修發出一聲哭喊,就要往門外衝去,被琅嬅身邊的蓮心和素練攔住。弘曆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皇上龍體受損,但萬幸救治及時,眼下尚在休養。太醫說了,只要靜心調治,尚可挽回一二。”弘曆放下茶杯,看到宜修的身體一下子鬆弛了下來,被宮女半攙扶,半拖拽的請回主位坐下後,繼續說道,“如今兒臣獲封太子,太子妃受皇命代掌鳳印,總管後宮事務。”
琅嬅適時地起身,對皇后略一欠身,行了個平禮。
“如今後宮內,甄氏一派首惡已誅,黨羽也大多剪除,但是有些蠅營狗苟之輩,藏得極深,非久居深宮者不能辨識。太子妃年輕,還望皇后娘娘施以援手。”
聽聞皇帝沒死,宜修冷靜下來,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目光已經從方才的慌亂中恢復了精明。帶著護甲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扶手上敲打著,似乎在算計著什麼。
看得青櫻一陣眼饞,畢竟她的護甲早就被收走了。
弘曆親自登門給足了宜修面子,但是宜修似乎理解錯了弘曆的用意。
“本宮未曾廢后,理當總管後宮,只是皇上明旨已下,本宮自然按旨行事。”宜修沒盤算多久,就給出了答案,她直起身子,手指停止了敲擊,重新端坐起來,下頜揚得更高了。臉上滿是一種重新點燃了鬥志的精明。弘曆看著她眼裡那團重新燒起來的火,在心裡嘆了口氣,這隻老狐狸以為自己等到了翻盤的機會,她想要的是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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