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四月的北京城，柳絮飄得像一場沒完沒了的雪。
李玉一溜小跑在乾清宮外的甬道上，腳步快得袍角直翻，路過的宮女太監紛紛躬身行禮。弘曆登基後，李玉順理成章的接過敬事房大總管太監的位置，授四品頂戴，宮裡除了皇上和幾位娘娘，誰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李公公”。但今天李玉沒心思搭理他們，腳步越來越快，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還沒到乾清宮門口，李玉遠遠就聽見裡面傳出激烈的爭辯聲，進保在殿門外規規矩矩站著，但是手上的拂塵在微微發抖。看到李玉來了，他如蒙大赦，趕緊上前喊了一聲“師傅”，喊得比平時高半度，像是終於盼來了救兵。
李玉也沒託大，趕忙問道，“皇上還在忙著？”
“師傅，”進保苦著臉，“鄂爾泰大人和張大人在裡面吵了快一個時辰了。進忠在裡面伺候著，說皇上臉色很不好。”
李玉心裡暗罵一聲，這兩個老東西天天鬥來鬥去，搞得皇上心焦。
兩人又在廊下站了小半個時辰，才聽見殿內傳出移椅子的聲響，幾位軍機大臣魚貫退出。張廷玉走在前面，面色如常，表情紋絲不動，腳步不快不慢；鄂爾泰走在後面，臉漲得通紅，帽子氣歪了他自己也沒注意。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誰也不看誰。
李玉在邊上躬身行禮，等幾位大人走了之後快步進了正殿，一抬頭就看到弘曆疲憊憤懣的臉色，趕緊跪下請安，一邊在心裡琢磨過會的事情該怎麼開口。
“平身！”弘曆的聲音有些沙啞，旁邊的進忠趕忙端來茶杯，茶杯裡也不是弘曆愛喝的獅峰龍井，而是去火的菊花，還加了幾顆胖大海。
秦立估計的沒錯，隨著廣東那邊四艘海船即將交割，市面上的好茶葉全被內務府強制平價買走了，一時間茶葉價格上漲數倍，連宮裡的份例都受了影響。弘曆不願意苦了宮裡的長輩和后妃，只能自己打自己的土豪，把御茶房的庫存撥了大半給慈寧宮和後宮。
況且天天和這幫老傢伙玩心眼，喝點菊花敗敗火，來點胖大海潤潤喉，也挺合適。
看到李玉進來就光跪著，也不說話，弘曆潤完喉，一邊拿起摺子批改，一邊頭也不抬地問道：“李玉，有事就說，過會戶部尚書蔣廷錫要來議事。”
李玉咬咬牙，把頭磕在金磚上不敢動彈，“皇上，秦立和十三行那邊上了摺子，採購絲綢和茶葉與洋人交易的事情，基本已經辦妥了。雖然內務府出面，壓了採購的價格，但銀子還是花得不少。年大人那邊鑄炮，每天銀子花的也和流水一般，還有遵化那邊的工程，最近也有一大筆銀子要在月底匯過去。內帑已經空了七成，快沒錢了！”
但是弘曆沒有像李玉想象的那樣發怒，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後，就繼續低頭批摺子，“起來吧，此事又怪不得你們，福全的人全程都盯著，有幾個想從買賣裡撈油水的奴才，已經在慎刑司喝茶了。”
李玉看到弘曆確實沒發怒，撣了撣膝蓋站起來，壯著膽子多說了幾句。“皇上，不如讓戶部調銀子出來，皇上買船鑄炮，哪一樣不是為了朝廷大事，沒道理讓您一個人擔著。戶部的庫銀去年底就有四千餘萬兩，撥一部分給內帑，這筆賬朝中大臣也說不出什麼來。”
“不可，戶部和內帑必須分明，就算互有借用也必須有單據憑證，不能朕說一句，就從戶部拿銀子。否則將來朕借一兩，那幫子貪官汙吏就敢從百姓身上多刮十兩，百兩！到時候既苦了百姓，罵名還得朕來擔。”批完手上的摺子，感到腰部有點酸，弘曆放下硃筆，拿起一份新的摺子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況且戶部年前已經賒了一批銅料給朕，今年黃河春汛修堤還沒開始，準噶爾前線屯田也要銀子，戶部也難。這銀子還是得朕先出。”
說完，又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摺子上。
“可是皇上，先帝在時，光修繕圓明園就從內帑撥了30萬兩，您這天天干著朝廷的事，這天大的委屈卻是您自己嚥了。”李玉說到傷心處，都流出幾滴淚來。“奴才天天跟著皇上，看在眼裡，心裡頭酸。您連摔個杯子都捨不得，怕摔碎了官窯倒不如賣給洋人，傳出去讓人知道了，還當是奴才們伺候不周。”
說完就躬著身用袖子抹起了眼淚。
“行了行了，少在那抹鹹水，讓人笑話。”弘曆走到李玉面前，用手中摺子敲了敲李玉的腦袋，李玉的帽子歪一下，趕忙自己扶正。“做事要動腦子，朕早就準備好了，說不得還能掙上一筆。”
“你跟朕來。”弘曆轉身往後殿走，“進忠進保，你們也過來，朕今天剛好有件事要你們幾個去辦。”
殿後的隔間裡放著一張弘曆平時用的小書案，上面放著一隻木盒。弘曆走過去，在案前站定，掀開蓋子。
盒子裡面疊放著幾塊大小不一的銀兩，旁邊一塊明顯是新鑄的銀鋌，盒子角落裡還有一顆黃豆大小的金豆子。
弘曆拿起那顆金豆丟給李玉，李玉七手八腳的接住了捧在手心，三人一頭霧水。
弘曆頗為自得的開始講解，““朕繼位之初，除了大赦天下，還發了一道旨意。那道旨意混在大赦天下的詔書後面，你們大概都沒注意到，名為‘建立欽定正和標準度量衡’。”
“你們看這些銀兩，庫平足色紋銀，十兩一錠。用來支軍餉。納糧。官俸。商稅，全省流通，可是到了衙門門口，不同關口用的是不同官秤，不同稅項用的是不同折色。耗羨歸公先帝推行了好幾年，折耗清單一列十幾箋，裡面藏著多少貓膩，朕挨個核對過不止一回。”弘曆說著，又從盒子裡取出一枚銀鋌。“你們再看這枚銀鋌。”
銀鋌底面的銘文清晰規整——“戶部正和銀鋌，十正和斤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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