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櫻回到景仁宮,已是午後。五月的陽光從窗欞裡斜斜照進來,落在金磚地面上,被窗格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
她屏退了阿箬和其他宮女,獨自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還攥著從如意館出來時在門廊下拈起的一小朵槐花,花蕊已經有些蔫了,但握在掌心裡還是軟的。
青櫻感到微微有些熱,雖然陽光正好,但是京城五月的天氣還沒有到讓人感到熱的地步,青櫻感覺到的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燥熱,沿著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上攀爬,一直蔓延到耳根。
郎世寧的話,不停地在青櫻心中迴盪,一個丈夫只有一個妻子,兩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和和美美的一輩子。如果自己和弘曆哥哥也能這樣多好。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用指尖輕輕撥弄著那朵蔫了的槐花,槐花瓣在指腹下被慢慢捻成一團極淡極薄的青黃色。
但是她很快也清醒過來,弘曆哥哥已經是皇帝了,哪個皇帝不三宮六院。可是心中那種悸動,卻久久不能平復。她把臉埋在掌心裡,閉上眼睛,在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想那個畫面,如意館裡弘曆與自己並肩而坐,一個丈夫,一個妻子,兩個人一同入畫,那幅畫裡再也沒有別人。
這時阿箬端茶進來,看到青櫻呆坐在窗前捂著臉,趕忙問道:“娘娘,奴婢見您從如意館回來,便魂不守舍,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青櫻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楓露茶,溫度剛剛好,可是喝進去卻感覺不到絲毫清爽,那股燥熱還是壓在胸口,不上不下。“聽了郎大人的一番話,倒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阿箬從小跟在青櫻身邊伺候,太清楚自家主子腦袋裡裝著什麼了。青櫻從小在江南長大,別的沒學會,倒把《牡丹亭》。《牆頭馬上》和《西廂記》這些戲文裡的詞背得滾瓜爛熟,張口閉口都是“一見君心即斷腸”。在被熹貴妃的嬤嬤管教之前,青櫻的腦子裡就只有情情愛愛這一件事。
她趕緊勸道:“娘娘,郎大人就是滿口胡謅,哪有男子不愛美色不納妾的。您看看朝中那些大臣,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奴婢的阿瑪不過是個七品小官,還納了一房呢。”
“我也就是說說。”青櫻垂下眼瞼,手指撥弄著茶碗蓋,發出極輕極細的叮叮聲,有些心不在焉,“哪有女子天生愛當妾的?哪有正室願意與妾室分享夫君呢?”
“您這話和奴婢說說就行了,千萬不可對外人講。”阿箬之前被熹貴妃派來的嬤嬤整怕了,趕忙讓青櫻小心,“奴婢也是怕娘娘受委屈。”
但是看到青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阿箬心裡嘆了口氣,怕是還沒聽進去。
第二天一早,青櫻梳妝一新,帶著阿箬去了乾清宮,她昨晚翻來覆去沒睡著,腦子裡全是郎世寧的話,在枕頭上滾了大半宿,還是決定去找弘曆問問他的想法。
弘曆今天恰巧沒有外臣打擾,正在乾清宮批摺子,海蘭在一旁伺候筆墨。說是伺候筆墨,其實不用娘娘親自磨墨洗筆,只是在皇上空閒休憩時陪著聊聊天吃吃茶,有才藝的比如高晞月,還會彈彈琵琶給弘曆聽,大部分時間,妃嬪來還是各做各的事。
海蘭此刻正安安靜靜坐在弘曆下首,安安靜靜的繡著一幅“虎鎮五毒”圖案,這是端午節時令的經典吉祥圖樣,一隻威猛的老虎鎮住蛇。蠍子。蜈蚣。壁虎和蟾蜍五種毒蟲,繡在孩童的肚兜或小被上,寓意驅除一切病疫邪祟,保護孩子平安度過容易生病的夏天。
琅嬅和諸瑛的預產期都在夏天,宮裡不缺好東西,但海蘭從潛邸時便受到兩位姐姐的照顧,總覺得該親手做點什麼才算盡了心意。
弘曆批完幾本摺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走到海蘭面前彎下腰看。她正繡到老虎尾巴的最後一截,虎尾彎成一道弧,尾巴尖微微翹起來,看起來兇萌兇萌的。
“海蘭,你這紋樣繡得真好,朕在宮裡見過那麼多繡品,你的針腳是最勻的——別動別動,小心紮了手,朕再看一眼。前幾天你牽頭搞出來的那臺新式紡紗機也很好,比舊機器強了不止一檔。但是也要愛惜自己的眼睛,繡一會就起來走走,別老低著頭。”
新式紡紗機就是海蘭牽頭帶著繡房搞出來的“騾機”,這種機器在保留了珍妮機的效率的同時,又解決了珍妮機紡出的紗線質量差的問題,是歷史上紡織革命的集大成者。弘曆收到後立刻派人將圖紙和實物送去江南織造局,想來過幾年對洋人的綢緞布匹貿易可以翻倍了。
海蘭放下針線,抬起頭看著弘曆,聲音輕輕柔柔的:“臣妾謝皇上關懷。皇后娘娘和哲貴妃娘娘自潛邸就對臣妾頗為照顧,臣妾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想了好久還是繡幾件孩童的小衣裳最實在,也是臣妾的一點心意。”
弘曆伸手把她拉起來,牽到花廳坐下,順手從旁邊的博古架上拿起一個宋款的汝窯天藍釉刻花鵝頸瓶仔細端詳。他不像原本的乾隆那樣喜歡在收藏的字畫上蓋章,但是對後世難得一見的宋瓷卻十分鐘愛,尤其是汝窯,“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那一抹天青色的釉面讓他回味無窮。
兩人坐在花廳裡喝茶,海蘭從果盤裡挑了一顆李子,咬了一口發現很是清甜,就把盤子往弘曆手邊推了推。弘曆端著汝窯瓶對著光反覆轉著看釉面下細密的開片,正愜意間,李玉進來了。
“皇上,嫻妃娘娘來了。”
弘曆略有些奇怪,琅嬅都是按順序安排伺候筆墨,雖然一開始幾人關係好也偶爾會結伴來,給弘曆彈彈琴。研研墨。喂顆果子什麼的,但後來慢慢還是恢復了一人一天的舊例。倒不是因為誰爭誰搶,純粹是因為幾個姑娘圍坐在花廳裡,快快樂樂吃茶聊天時,她們是真快樂,但旁邊龍案後邊苦哈哈批摺子的弘曆心裡會悲憤異常。為了照顧皇上的情緒,妃嬪們還是默契的輪流過來。
但是弘曆也沒太在意,興許是青櫻有什麼事要稟報。
“讓她進來吧。”弘曆鬆開攬著海蘭的手,端正了坐姿。
“臣妾恭請皇上聖安。”青櫻帶著阿箬走進花廳,看到弘曆規規矩矩行了禮,看到海蘭向她行禮後又略一蹲身回了一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