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妃來了，坐下說吧。”三人在花廳坐下，奉宸苑送來的盆栽花朵開得正豔麗。五月的月季和石榴花在盆中競相綻放，紅的紅，粉的粉，配著窗外槐花的白，倒也是一幅初夏的好光景。
青櫻坐下後，昨天郎世寧在如意館裡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在心裡滾了一整夜，她覺得應該跟弘曆說清楚，可此刻坐在他對面，張了幾次嘴，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況且海蘭也在，這話當著海蘭的面說，有些不太合適。
她的目光在弘曆和海蘭之間來回掃了幾次，弘曆放下手中的汝窯瓶，神色有點困惑。
“嫻妃，你怎麼了？有事和朕說嗎？”
青櫻的臉色變了幾回。看得弘曆莫名其妙，但是最後青櫻還是沒忍住，她咬了咬嘴唇，問了弘曆一句，“皇上，萬一——臣妾是說萬一啊，萬一一個丈夫只有一個妻子，沒有任何妾室呢？”
弘曆和海蘭一頭霧水，花廳裡安靜了一瞬，青櫻身後的阿箬臉色一黑，心裡發出尖叫，娘娘怎麼能把這話直接當著皇上和愉嬪的面說出來！
為了自己不被牽連致死，阿箬趕緊撲通跪下請罪，“皇上恕罪！娘娘是昨日去如意館，聽郎大人說起西洋國家男人只有一個妻子，才由此一問。娘娘絕無對皇上不滿之意。您厚待娘娘，娘娘一直是感恩戴德的，求您明察！”
聽了阿箬的話，弘曆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青櫻戀愛腦又發作了，看來之前還沒全治好。
弘曆擺擺手讓阿箬起來，耐著性子開始給青櫻做科普：“嫻妃，大清民間，男人大多也是隻有一個妻子的。《大清律例》裡寫得明明白白，‘若有妻更娶妻者，杖九十，離異’。只有正妻無法生育，或者八品以上的官員才可納妾。”
他正想著怎麼用更溫和的方式把下一段話說完，但是青櫻似乎意猶未盡，“郎大人還說，他們國家的夫妻之間如果情分已盡，女子也可以求去，臣妾只是在想，如若真是這樣，也是挺好的，人人都可以做一心人，做不了了就自願分開了，皇上難道不想一生只一次心意動，只對一個人嗎？”
海蘭驚訝地張大嘴，後有感覺失儀，又立刻用帕子掩住。阿箬聽到一半趕緊又跪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腦袋裡只有一句話反覆播放：完了，芭比Q了。阿箬在心裡已經開始替自己選哪塊風水寶地了。
弘曆只想捂臉，戀愛腦真難治啊！“嫻妃，有些事情不是聽別人說就一定是真的，郎世寧的國家信仰的宗教提倡一夫一妻制，他又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嚴格遵守教規，並且終生未婚。所以他對婚姻的看法是神聖且專一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是大部分西方的貴族和國王，除了一個正妻之外，還有很多情人，這些情人的地位連我們國家的妾室都不如，妾室至少有名分，西洋國王的情人可是說換就換的。英格蘭有個國王，為了扶情人上位，逼自己髮妻離婚，後來發現情人生不出兒子，就直接砍了了事，再娶下一個，他一共娶了六任妻子，砍了兩個，逼瘋一個。這些才是西方貴族婚姻的常態。郎世寧給你講的那種舉案齊眉，在西洋也只在平民百姓家和少數虔誠信徒中存在。”
青櫻和海蘭彷彿受到了衝擊，“西方女子怎麼可以如此...放蕩。”
弘曆拿帕子擦了擦手，繼續端詳案上的汝窯瓶，“無論東方西方，女子的地位都低於男子，“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才是她們的真實寫照，女子沒有權利撐門立戶，沒有法律條文保護獨身財產。一個單身女子獨居謀生，不僅會被認為品行不端，安全也毫無保障。”
說著又想到什麼，“嫻妃，你最愛看的《牆頭馬上》裡，裴父撞破兩人後，立刻就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李千金頭上，強行逼著裴少俊休妻，並將李千金掃地出門。李千金被逐後無家可歸，只能寄居道觀，要不是裴少俊還算有良心，加上李千金的父親是洛陽總管，這故事怕是連個圓滿的結局都沒有。
你想想，裴少俊還是愛她的，可他父親逼他休妻時，他難道在律法上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駁的理由嗎？他能找到，但他不敢。為什麼？因為在律法之外，還有一套東西叫做‘人言’。
你剛才問朕想不想一生只一次心意動，朕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看朕怎麼想。是看這個天下能不能給李千金們一個被掃地出門之後，還能獨自活下去的地方。”
一番話說完，青櫻已經徹底懵了。但是海蘭卻心有慼慼，她出生時家世已經落魄，她還當過一段時間繡娘，吃了不少苦，在繡房做工時看到太多的女子謀生不易，她忽然想到自己前段時間獻上的紡紗機被弘曆送去了江南織造局，不由得多了個主意。
“皇上，”海蘭斟酌著開口，“臣妾知道江南等地紡織業興盛，不少女子在繡坊做工，得錢不少，皇上身為天下人的君父，可否能想個法子，讓女子也能自立，能在夫家之外給自己撐起一片安身立命之地？”
說完，她從繡墩上起身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袖，走到弘曆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弘曆仔細打量起海蘭，不由得在心裡讚歎，這個心靈手巧的女子居然能琢磨出“婦女解放”的理念。偉人也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解放婦女也是解放生產力的重要部分。
弘曆心裡也有初步的計劃，但是現在阻力過大，得配合後面一系列改革進行。
但是這依舊不影響他對海蘭的欣賞，“李玉，將這對汝窯天藍釉刻花鵝頸瓶，送到愉嬪的儲秀宮去，以示嘉獎，””他走上前，親手將海蘭扶起來，“愉嬪身為妃嬪，有仁愛之心，為天下女子謀福祉，賞一年份例。”
海蘭看著李玉小心翼翼捧著汝窯瓶退出花廳的背影，那對汝窯花瓶可是皇上平時把玩最多的幾件藏器之一，她沒想到弘曆不僅沒有生氣，說她不安分，反而還厚賞了自己，心裡的好像有一股暖流，要不是青櫻還在，估計自己此時已經一頭扎進皇上懷裡了。
青櫻則僵坐在原位，腦海中似乎有什麼破碎了。她起身向弘曆行了一禮：“臣妾多嘴，請皇上恕罪。方才愉嬪說的那番話，臣妾也願意跟著多想想。”
然後腳步僵硬地向景仁宮方向走去，背影顯得有些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