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兩所學堂的人數也就各六百人,才兩個牛錄。大臣們私下合計了一番,覺得皇上大概也就是心血來潮想弄個新鮮玩意兒,乾脆還是隨了皇上的心意,各地的招生行文當天下午就發往全國,招生工作終於順利推進了下去。
京城內,西四牌樓附近,一間掛著“伯倫不歸”牌匾的酒樓裡,幾個旗人正坐在二樓的雅間裡喝茶吹牛,聊得群情激憤。
這幾個人都是京城裡出了名的閒散旗人。靠著祖上的軍功和朝廷的定額錢糧,他們從生到死可以不幹任何事,每個月按時去本旗領錢糧,領完了就喝茶聽戲鬥蟈蟈,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
但新皇上登基之後,風向好像不太對。先是在東北搞什麼生產建設兵團,接著又嚷嚷著要清查八旗戶口。削減冗食,雖然還沒強制,但大家都嗅到了一股不對勁的味道。
弘曆也知道八旗裡面這些“不農不賈。優遊坐食”的閒散“蘇拉”喜歡在這些地方搞搞行為藝術,特地把負責東北墾荒的“屯墾事務總理衙門”建在酒樓對面,那群人坐下來就能看到巨大的牌匾對著他們。
“哐——”,酒樓內,一個茶盞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茶水濺出來灑了半張桌面。“種地?種什麼地啊,那地是我們爺們該種的嗎?”一個叫常七的旗人把茶盞拍得在桌上直打轉。他越說越激動,眼淚鼻涕都溜出來了,“說我們不幹活——打我老爺爺從龍進關,我爺爺,我阿瑪,哪一個不是為大清朝流過血。打過仗?我的活,他們早就替我幹完了!”
其他幾人也紛紛響應,指著對面屯墾事務總理衙門的牌匾破口大罵。
“常七說的對!讓我們爺們兒回東北種地,門都沒有!”
“就是就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咱們在京城領朝廷點錢糧怎麼了?”
這時候一個老頭架著鳥籠進來,籠子裡一隻畫眉正嘰嘰喳喳地叫著。酒樓裡的旗人看到來人,紛紛起身行禮:“那大爺,您來了。”
那大爺在京城八旗圈子裡頗有些名氣。他阿瑪是康熙朝的護軍參領,他自己年輕時也在驍騎營當過差,後來退了差事在家養鳥,京城裡大大小小的旗人都賣他幾分面子。他把鳥籠掛在窗邊的鉤子上,在眾人讓出的主位上坐下,看到常七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心裡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又看了看桌上那個被拍得歪歪扭扭的茶盞,嘆了口氣。
“當今皇上,可比先帝還要狠啊,我剛從幾個在朝裡當差的老兄弟那兒過來。皇上在乾清宮,當著滿朝大臣的面,把幾位旗主訓得頭都抬不起來。說咱們滿洲以漁獵起家,如今卻騎不得馬,拉不開弓,有些子弟連滿語都不會說了。這還是當年馳騁天下的八旗勁旅嗎?”
這話一齣,酒樓裡幾個大胖子有些汗顏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但是常七還是憤憤不平,“那大爺,話不能這麼講,咱們祖宗當年給大清立過功,給大清流過血啊!咱們得再找各旗旗主理論理論,總不能不管我們吧?”
那大爺摸了摸懷裡的蟈蟈葫蘆,那蟈蟈似乎感到主人心情不好,叫聲也有些蔫吧。“別了,沒用的。皇上可是老狠了,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沒放過。”他壓低了聲音,周圍幾個旗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和親王,你們知道吧?皇上就這一個兄弟。登基後,和親王一步到頂,直接封了和碩和親王,多風光啊!結果不知道怎麼的,被皇上安排去種地了!”
“什麼?和親王都被罰去種地了?”常七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先帝再怎麼酷烈,都沒讓八爺九爺去種地啊。”那大爺把蟈蟈葫蘆放在桌上,葫蘆裡的蟈蟈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了有氣無力的鳴叫。
這事是那大爺看錯了,弘曆登基後,弘晝直接一步到頂,被封為和碩和親王,結果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弘曆繼位後因事情多沒顧上他,就又開始藏拙自汙,天天跑馬遛鳥,醇酒娼優。
弘曆一看這還得了,直接把他薅過來:“你別吊兒郎當的!這些從南洋引進的土豆。玉米,趁著春耕,給朕帶人去各地皇莊試種去。你不是喜歡鬥蟈蟈嗎?地裡各種蟈蟈多的是,朕回頭讓人給你在地頭蓋個棚子,你住在裡面,天天都能聽蟈蟈叫。”
於是可憐的弘晝天天帶著幾個農官苦哈哈地在各個皇莊之間奔走,曬得烏漆嘛黑,在旗人們嘴裡也變成了“被皇上罰去種地”。
酒樓裡一片唉聲嘆氣。連皇上親弟弟都沒放過,他們這些沒根基的閒散旗人還能指望什麼?正沉默間,一個旗人從樓梯上衝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揮舞著一張告示:“各位!皇上又發文了——說是要給新開的什麼‘陸軍講武堂’和‘北洋水師學堂’招人,說是八旗子弟可以優先保送!進校以後包吃包住,每月還有餉銀!”剛剛還唉聲嘆氣的旗人們紛紛抬起頭。常七一把搶過告示,看到上面確實蓋著兵部的大印,旁邊還用滿漢兩種文字明明白白寫著“八旗綠營弓馬嫻熟者,優先保送”。
常七啐了那人一臉唾沫,“不還是當大頭兵嗎,進了軍營,天天操練,哪有現在日子快活!”剛剛激動了一下的眾人又開始唉聲嘆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有幾個心思靈活的湊到那人跟前仔細打聽起來。
那大爺默默端起了茶碗,他看到那幾個湊上前打聽的年輕旗人眼裡有光。那光是他在驍騎營當差時,在年輕兵士眼裡見過的,老輩人從龍入關時,大概眼裡也是這樣的光。可惜現在——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他把鳥籠從掛鉤上取下來,慢悠悠的回家去了,心裡盤算著要不要自己賣個老臉,託人把自己孫子也送進去。
此時,隨著行文發往全國,不少青年或是拜別父母,或是報告上官,紛紛去各地巡撫衙門報名。
僅在京城,年輕的烏雅。兆惠和父母商量,得到家裡支援後,去直隸衙門報了名;瓜爾佳氏人丁眾多,在幾位當家人商量完後,富德。端濟布。滿福。阿爾都等年輕人都被分別安排進了陸軍講武堂和北洋水師學堂,去替瓜爾佳氏闖一條新路;鄂爾泰的長子鄂容安,瞞著家人偷偷翻牆,去直隸衙門報了名。
這樣的場景在全國各地上演。河南。山東。湖北。福建。廣東,許多有志於行伍的青年紛紛報名。他們中有的來自八旗世家,有的出身綠營行伍,有的是沿海漁民的兒子,有的是海商子弟。他們坐上各地巡撫統一安排的馬車,往京城走,往天津走,往一個他們尚且不太明白但隱約感到正在發生變化的未來走去。
這些人中,許多人在未來為安定邊疆立下赫赫戰功,有的戰死在西北的戈壁灘上,有的葬在南洋的驚濤駭浪裡,只有很少的人活到了白髮蒼蒼的年紀
其中最傑出的那批在後世有個統一的稱謂:“紫光閣功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