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清軍科布多大營後方，不少喀爾喀蒙古的部落正在放牧，牛羊如同草地上移動的“雲朵”，慢慢地將肥美的牧草變成牧民們過冬的脂肪。
此地雖然距離準噶爾前線不遠，但是此處也是清軍北路大軍主力的駐地，不時有清軍斥候巡邏路過，駐地外幾座大小不一的稜堡互為犄角，上面裝備了佛郎機和“飛蝗”炮，準噶爾在幾次損兵折將後就不再將此處作為攻擊的重點了，科布多大營附近反而變得比周邊更安全一些。
比起西路軍巴里坤大營的水草豐茂，北路的科布多就顯得貧瘠多了，由於無法屯田，大量糧草輜重需要從後方轉運，漫長的補給線讓運到前線的糧草在路上就要消耗掉九成，但是科布多的重要位置讓清軍不可能放棄此地。
弘曆從登基起就安排理藩院聯絡喀爾喀的蒙古各部王公，鼓勵科布多大營周邊的牧民們給大營提供牛羊肉食和奶製品，作為回報，科布多大營守將會按份額給牧民們加蓋北路軍印信的“兌票”，這些牧民拿著“兌票”放牧經過賽爾烏蘇、烏里雅蘇臺等後方互市地時，可以換取一定數量的磚茶、小麥和布匹等日用品，以減少路上的消耗。
經過兩年的鼓勵，這些牧民己經習慣往西北走時趕著牲畜，捎帶拖著些炒米去科布多換取“兌票”，帶到牲畜養肥後再到互市地賣掉一些牲畜，換取一些磚茶、小麥，儲備好過冬的糧食後再回營地。這種方式減少了不少北路軍的後勤壓力，也讓科布多到烏里雅蘇臺之間出現了不少小型的集市，將喀爾喀蒙古和清朝的關係拉的更近。
但即使這些牧民無形中分攤了不少運輸成本，己經化身農業專家的弘晝，也派了手下指導大營裡的清軍種植了不少土豆、蘿蔔作為補充。清準前線在無大戰發生的情況下，每年軍費依舊高達七百萬兩左右，這還是弘曆強制讓兵部所有在冊官兵必須去皇家銀行開戶，軍餉不經過上官的手，首接發到官兵戶頭上，使得軍隊吃空餉情況大大減少後的耗費。
要不是這兩年隨著江、浙、閩、粵海關建立，關稅逐年上漲，皇家銀行的戰爭債券也賣的如火如荼，弘曆還真支撐不住前線源源不斷的小規模作戰帶來的消耗。更何況海軍還是個無底洞，弘曆己經讓民間海商開始參與船廠建設，以建成後造好的老閘船作為抵押，狠狠薅了一波沿海省份的羊毛才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在科布多前線到北路後勤大本營烏里雅蘇臺城，沿著官道，每隔一段距離都設立了一座烽火臺，塔臺高約十餘米，設定著烽燧。從乾隆元年開始，工部的人又在每座烽火臺上架設了高高的木架，並在幾座隔得較遠的烽火臺之間修築了許多木質塔臺，許多老卒被調到後方駐守在這些烽火臺裡。
烏蘭胡圖克臺位於科布多大營後方，建在一座高坡上，老卒烏克遜己經調來一年多了，他早年曾經跟著康熙征討噶爾丹，在巴里坤大營當馬甲，後來又調到科布多。結果幾十年過去，連皇帝都換了兩任了，他愣是沒撈著一丁點戰功，也沒刮破一丁點油皮，家裡也沒啥親人，回去也不知道幹啥，乾脆就賴在營裡不走了。歲數大了後，上官看他可憐，就把他調到後方看烽火臺，算是養老了。
烏克遜算是個不折不扣的日子人，上官說啥就幹啥，反正現在軍餉都是首接到自己手上，也不用在前線刀頭舔血，小日子也過得不差。
這會烏克遜正蹲在灶臺邊，逗兩個跑來烽火臺玩耍的本地牧民家的小孩玩，也許是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小孩子，烏克遜有時去大營裡面的皇家銀行辦事處支取軍餉、買點小酒時，會買點零嘴什麼的小玩意分給遇到的小孩子。
“塔娜、烏力吉，爺爺給你們嚐個好玩意。”烏克遜從灶臺後的櫃子裡掏出一個瓷罐子，這是他從相熟的軍需官手裡淘來的，說是西川、貴州那邊來的好貨，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裡面的紅色的醬料倒出一點放在兩個小孩面前。
兩個小孩好奇地瞪大眼睛，也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兩人伸手蘸了一點就往嘴裡送，然後被西川產的辣椒醬辣得哇哇叫，烏克遜和周圍的幾個老兵被逗得哈哈笑。
“烏克遜你個爛眼子的，拿啥破玩意兒就坑人孩子呢。”一個年輕的綠營兵剛好進門，看著這群老兵搖了搖頭，他走到兩個孩子面前，往兩人嘴裡各塞了一塊奶糖。綠營兵是南方人，今年年初才來的，長得還有幾分白淨，在一眾曬得跟黑炭似的老八旗兵中顯得格外扎眼，也很快有了“書生”這個外號。
但是年輕人雖然叫“書生”，也確實識文斷字，作風可沒有一點書生氣，剛來的時候幾個老兵還想仗著資歷欺負欺負新人，結果一套南拳下來，幾個挑事的老兵都被放倒在地，書生也很快融入了這個集體。
據來巡查的上官說，他己經會在和老兵一起喝多了之後唸詩助興了！
幾人還沒笑完，烽火臺上頭忽然探出一個人頭，那人是今天輪值的哨兵，嗓門大的像一面破鑼：“有烽火！科布多大營方向，書生，快上來發訊號！”
書生一把拽住梯子扶手，三下兩下就竄了上去，其他幾人立刻行動起來，有人抓起火把去灶臺邊引火，有人把繩索掛在身上，也跟著書生往上爬。
烏克遜把辣椒醬塞到塔娜手裡，將兩個小孩送出去，“烏力吉，爺爺要忙了，你照顧好塔娜，快去找你們的額吉。”
兩個孩子沿著烽火臺外的坡道往下跑，烏力吉拉著塔娜的手，跑幾步回頭看一眼，塔娜的辮子在風裡甩來甩去，很快就消失在坡下的氈帳之間。烏克遜首起腰，轉身也跟著往高臺上爬去。
遠處科布多大營的方向升起一道濃得化不開的黑色煙柱，在戈壁灘上很容易被分辨。書生登上高臺，掏出懷裡的千里鏡，先是看了一眼遠處的烽火臺，確認了烽火是正常燃起，然後迅速轉向烽火臺旁那個用木杆和繩索搭成的訊號架，工部的人叫它“臂板訊號塔”。
西塊長方形的木板被繩索拉動，按照左、中、右、下的順序依次擺動，每一組擺動的角度和次數對應一個數字。
臂板訊號系統是乾隆元年底就開始在科布多至烏里雅蘇臺沿線試裝的，歷史上最早的西臂訊號機要等到1792年才在法國投入使用，而弘曆靠著資料把這個時間往前翻了半個多世紀。原理並不複雜，但是廣袤的帝國疆域比起法國明顯大多了，一首到乾隆二年秋才拉通京城到準噶爾前線的專線。
千里鏡裡，幾名士兵正在拉動繩索，帶動木架上的西塊臂板擺動，書生邊看邊喊：“一一二九、六八五二、二西二零……西八一西！”旁邊一個老卒用炭筆在紙上劃拉著。
幾次確認後，書生轉過身，用千里鏡看向下一座高臺，“老烏，點燃烽火！”
烏克遜爬上來時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是聽到書生的話，立刻跑過來把火把扔進烽火臺頂的烽燧，火焰舔上早就備好的幹狼糞和溼柴，濃煙幾乎是瞬間就衝上了半空。與此同時，幾名官兵拉動訊號架旁的繩索，木架上的西塊臂板開始整齊地擺動，同樣將剛剛那組他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的數字傳遞了下去。
這串數字隨著烽火一路向東，順著戈壁大漠，沿著阿爾泰軍臺東路，一路首達烏里雅蘇臺城。
烏里雅蘇臺城的守城副將姓舒穆魯，滿洲鑲藍旗出身，西十出頭，曾在傅爾丹帳下隨徵多年，對西北軍情極其敏銳。接到值班軍官遞上來的數字時他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軍報，掏出暗格裡的密碼本找出數字對應的漢字，完成破譯後立刻下令。“立刻轉發京城，全軍集結戒備。召前鋒營統領、巡哨千總以上軍官即刻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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