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忍耐和對峙濃煙使得伊犁河谷的黎明似乎都比往常來得更慢一些,河谷裡的風本該裹著牧草清香,此刻卻只送來一陣又一陣嗆人的焦糊味,鄰近鄂托克的救援隊在天剛剛放亮時就趕到了事發的營地。
為首的百戶長巴雅爾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牧人,鬍鬚已經有些花白,左耳缺了半隻,那是十多年前和清國騎兵交手時被削掉的。他帶著五十多騎翻過河谷西側的山脊時,天際線上最後幾顆星星還沒完全消失,策馬跟他身邊的是他的小女兒薩仁娜,年方十六歲,騎一匹青驄馬,馬鞍上掛著兩個裝滿草藥的皮囊。
巴雅爾在山脊上勒住了馬。
“長生天......”他身後有人發出乾嘔的聲音。
河谷裡已經沒有營地了,百餘頂氈帳燒得只剩殘骸,焦黑的氈布殘片掛在上面被風吹動,在它們之間是一具具了無生息的焦屍。牛羊的屍體堆積在倒塌的柵欄旁,有些還在燃燒,油脂從烤焦的皮毛中滲出,在焦土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反光的油漬。空氣裡充斥著血肉燒焦後特有的腥臭氣味,混著人血的鐵鏽味和火藥殘留的硫磺氣息,粘稠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巴雅爾舉起右手,示意隊伍停下,老牧人的眼睛掃過谷底的廢墟,“找活人,”巴雅爾的聲音分外沙啞,“分散搜尋,不要走遠,清軍的斥候可能還在附近。”
薩仁娜第一個策馬衝下了山坡,她的辮子在風中散開,青驄馬在焦土和屍體之間靈活地跳躍躲避障礙,馬蹄踏起的黑灰沾滿了她的袍擺,她在找一個人。
從昨天傍晚聽說巴爾達克鄂托克的這個營地可能遭到襲擊開始,她就沒有合過眼——巴圖爾在這裡。那個傻乎乎的。總是偷偷看她卻以為她不知道的少年,長生天一定會保佑他的。
然而,薩仁娜很快在山坡上找到了他的屍體。
巴圖爾仰面倒在山坡上,眼睛還睜著,無神地望著天空。他的喉嚨被利刃切斷,血早就流乾了,凝固在領口和胸前的皮袍上,形成一層暗褐色的硬殼,他的右手還捂在脖子上,手指蜷曲,指甲縫裡全是凝固的血塊。
她跳下馬跑到他身邊,好看的大眼睛裡面蓄滿了淚,手指碰到巴圖爾領口露出的半截皮繩,輕輕往外拉,那枚她親手編的,代表草原上最古老的祝福的五色繩結護身符已經全部浸透了血,變成一團黑紅色。
巴雅爾走到女兒身後,沉默了片刻,把手放在女兒的肩上。“薩仁娜。”
“阿爸,”薩仁娜沒有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平穩得可怕,“幫我把他的眼睛合上。”
巴雅爾嘆了口氣,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蓋在巴圖爾的臉上,輕輕往下抹,他又走到達什身邊,同樣合上那孩子的眼睛。
“把他倆帶回去,”巴雅爾站起身,對身後的手下吩咐,“按規矩火化。”
巴雅爾繼續在廢墟中穿行,他找到了庫爾班臺吉的屍體——或者說,找到了庫爾班的一部分。這個老夥計依舊驍勇,衝在馬隊的最前面,卻被某種火器打得幾乎無法辨認。他的上半身從馬背上被掀飛,落在營門外三十步遠的草地上,右肩胛到腰間的那道舊刀疤,成了辨識他身份的唯一標誌。
庫爾班的馬也死了,那匹跟了他七年的黑馬側倒在主人的屍體不遠處,腹部被彈丸開了三個拳頭大的洞,腸子拖了一地。巴雅爾在那匹馬的屍體前站了很久,他認識這匹馬,多年前他和庫爾班一起出徵時,兩人並轡走了一整天,他記得那匹黑馬跑起來的時候鬃毛會像旗子一樣展開。
“老兄弟,”巴雅爾低聲說,用蒙古語,“我會為你報仇的。”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將馬奶酒灑在庫爾班的屍體前,酒液滲入焦黑的土地,只留下一小片溼痕。然後他從靴筒裡拔出割肉用的小刀,在自己左頰劃了一道,血順著花白的鬍子滴下來,落在焦黑的大地上,代替了一個準噶爾勇士的眼淚。
“清國人不是來打仗的,”巴雅爾接著開口,周圍的牧民聽見了他低沉的聲音,“他們是來滅我們的根的。”
一個年輕牧民從不遠處跑來,臉色蒼白:“百戶長,營地後面的牧場都被燒了,火還在往北燒,如果不截住,三天後就能燒到上游的冬牧場。”
巴雅爾用空著的那隻手抹了一把臉,“叫人去挖防火溝。帶上所有能動的人。”年輕牧民點頭跑開。
巴雅爾轉過身,看向河谷北側,那邊還有幾個鄂托克和愛馬克的冬牧場,如果火勢控制不住,這個冬天將有上千戶牧民失去草場和越冬飼草。清軍燒的不只是眼前的營地,是在燒準噶爾的根基。
他招手叫來一個親隨:“派人去巴爾達克鄂托克的其他營地報信,讓他們連夜拆帳北上。另外派快馬去伊犁,告訴大汗——清國人來了。”
兩天後,伊犁河谷。
固爾札廟的大殿裡酥油燈長明,噶爾丹策零盤腿坐在釋迦牟尼金像前鋪著的狼皮墊上,面前攤著一堆來自鄂托克各部的急報。他的手指在一張羊皮地圖上緩慢移動著,指尖劃過巴里坤。哈密,然後停在科布多和烏里雅蘇臺的標記上,重重敲了三下。
站在他身後的,是陸續趕到的各部宰桑和領兵將軍。
“五個營地,”噶爾丹策零開口了,這個草原梟雄的聲音不大但帶著威嚴,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夏天到現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清軍襲擊了我們多個營地。科舍圖。巴爾達克。扎勒布河。烏蘭烏蘇。還有西邊的兩個冬牧場。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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