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狼來了
乾隆三年夏末，伊犁河谷正是一年中水草豐美的時候，牧民們抓緊每一個白晝放牧，為即將到來的秋冬做準備。
但是夜晚總會如常到來，夜色如墨，將一片平坦的谷地兩側的山脊吞沒，浩瀚的星海俯瞰著大地，一條銀河橫貫中天。月光極為明亮，白色氈帳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百餘頂氈帳沿河散落，篝火在帳間分佈如棋。
這是準噶爾所屬巴爾達克鄂托克的一個小部落的營地，不足二百帳。營地西北方向有兩道低矮山脊夾峙，東南方向緊鄰河谷的淺灘，低窪的地形將夜風擋在坡外，卻也把營地裹在一片暖意之中，大部分氈帳裡已經響起了鼾聲。
營地西側山坡上，兩個年輕人正坐在一堆篝火旁，輪流喝著一皮囊馬奶酒提神，酸澀的酒味在夜風中彌散。
“巴圖爾，你又在傻笑什麼？”名叫達什的青年仰頭灌下一口馬奶酒，不滿的拍了拍身邊的夥伴，看到巴圖爾慌忙把一個用細皮繩串起的五色繩結護身符藏進領口，他咧開嘴，露出瞭然的笑，“我知道了，你又在想隔壁部落的薩仁娜了。”
巴圖爾整理好衣領，推開達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紅著臉爭辯：“我沒有，你別瞎說。”
達什哈哈大笑，“想就想唄，你可是部落首領的孩子，直接讓臺吉去找她家提親就行。”
巴圖爾今年十七歲，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的纖弱，是這個小部落首領庫爾班臺吉最小的兒子。
旁邊的達什比他大幾歲，整個人顯得孔武有力。黝黑的臉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劃過左眉，顯得英氣十足，但細看他的眼睛，裡面總有一層薄薄的陰翳。和巴圖爾不一樣，達什的父母早就死了，不過達什的父親在和清朝的戰爭中救了庫爾班臺吉一命，於是在父母都去世後，庫爾班臺吉就收養了他，巴圖爾和達什年紀相仿，兩人關係很是不錯。
巴圖爾想到薩仁娜那雙大大的眼睛，又忍不住伸手隔著衣服捂住護身符，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但又想到了什麼，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巴圖爾忽然拔起腰桿，聲音也硬氣了些：“我不靠阿爸去提親，我要在明年的那達慕大會上奪魁，在賽馬場上親手把戒指戴到她手上。”
達什笑得更大聲了，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賽馬？你連我都跑不過，你是打算騎著你那隻瘸腿羊去參加比賽嗎？摔跤的話，你這小身板更是不行，等你奪得頭籌，薩仁娜早就嫁給別人了！”
巴圖爾漲紅了臉辯解道：“我託扎勒叔叔幫我從科布多那邊換了一匹馬！棗騮色的，跑的很快，明年賽馬我一定能奪魁！”
達什看著發小那副認真到近乎幼稚的表情，本想繼續笑他，卻沒笑出來。他知道巴圖爾是真的喜歡薩仁娜，他也知道庫爾班臺吉並不反對這門親事——薩仁娜的阿爸是鄰近部落的百戶長，兩人算是門當戶對，只要巴圖爾開口，這門親事可以說是十拿九穩。
但巴圖爾偏偏要選擇最難的那條路，這個從小被阿爸護在身後的少年，始終覺得身為首領之子，必須在整個部落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而不是憑阿爸的一句話就心安理得地娶到心愛的姑娘。
想到這，達什的眼睛裡蒙上一層更暗的陰影，他想起自己阿爸，那個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留給他的老兵，據說死的時候馬刀還插在一個清兵的胸口裡，自己卻被三支箭射穿了後背。準噶爾和周邊國家之間打了幾十年的仗，年年都有很多人像他阿爸那樣死去，達什從來沒去想過什麼榮譽。什麼證明，他覺得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
但他不忍心說出來打擊興致勃勃的發小，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把那些掃興的話吞進喉嚨裡，拍了拍巴圖爾的後腰：“行，明年賽馬大會，我陪你準備。”
隨著月亮越升越高，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哈欠，篝火已經快要熄了，暗紅色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粒火星。
達什突然感到一陣尿意，於是他用樹枝捅了捅篝火，使得火焰稍微旺盛了一些，然後站起身拍拍褲子，“巴圖爾，我去撒個尿，你盯著點，別讓篝火熄了。”
巴圖爾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快去吧，聽說前幾日山裡有狼叫，你自己小心點。”達什一隻手揮了揮，另一隻手提溜著褲子往山坡下面走了十幾步。這時風吹來一陣烏雲，遮蔽住了明亮的月光。
風聲嗚嗚作響，將篝火吹得一陣晃動，巴圖爾趕忙往火堆裡又扔了幾塊木柴，剛忙活完，他在嗚嗚的風聲中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彷彿灌滿空氣的皮囊破開，發出“噗噗”的聲音。
他眯著眼睛回頭望去，但是烏雲還沒散開，山坡下方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巴圖爾心裡的不安感越來越濃，他站起身，伸手握住腰間的刀柄。
烏雲散開一道裂隙，月光重新灑下，巴圖爾眼前的一切都明亮了起來，這一瞬間，他看清了一切——身強力壯的達什被三個黑影牢牢按在地面上，為首的人牢牢地捂住達什的嘴，兩側的人壓住他的胳膊，並用短刀不停地在他的胸腹間戳刺，每一刀都發出剛剛他聽見的“噗噗”的聲音，每一刀都帶出噴濺的鮮血，達什的雙腿在拚命的扭動，但是幅度越來越小。
巴圖爾的大腦彷彿凍結了，他張口就要大喊，但是一隻粗糙的大手從腦後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他能感覺到那隻手上滿是老繭，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他的下巴捏碎，隨之而來的是喉間一涼。
冰冷刺骨的刀刃劃過喉嚨，切開了皮膚。肌肉和氣管。巴圖爾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動靜——像是氣泡在水裡破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才感覺到劇痛，他本能地掙扎著雙手去捂自己的脖子，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溫熱的液體淹沒了他的手指，也帶走了巴圖爾最後的力氣，他無助地捂著傷口栽倒在地。
他領口的護身符沾滿了鮮血，兩具屍體無神的眼睛對視著。
解決完哨兵，為首的索倫兵舉起篝火裡一根燃著的木棍左右各搖了三圈，然後幾人快速散去。
不一會，伴隨著幾聲槍響，營地裡幾座高塔上的哨兵幾乎同時栽倒，百餘頂氈帳瞬間躁動起來。準噶爾的青壯牧民個個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征戰和放牧是他們一體兩面的人生，他們在黑暗中被驚醒，第一反應就是摸向枕邊的武器。一群人扛著火繩槍。弓箭衝出了帳篷，把火繩槍架在柵欄上向敵人槍響的方向瞄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