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吹亮火繩!”巴圖爾的父親,部落首領庫爾班臺吉,同時也是一個經驗豐富老兵大喊,但是來不及了。
已經架好火繩槍計程車兵們習慣性地吹亮了火繩準備擊發,但是此刻黑暗中,火繩的亮光是最好的靶子,隨著弓箭密集的破空聲,一輪齊射將剛剛架好火繩槍的牧民們射倒一片,他們對面是從小在山林裡面狩獵的索倫馬甲,弓箭幾乎已經成為他們手臂的延伸,這些索倫兵潛伏在黑暗中,送上死神的問候。
“快上馬,拉倒門口的營帳,提起馬速從營門口衝出去。”庫爾班厲聲喝道,衣衫不整的他背上露出一道從右肩胛延伸到腰間的舊刀疤,讓他看起來像一頭老而不死的草原狼。經驗豐富的他明白,外圍的哨兵沒有發出示警,多半是凶多吉少,敵人一定埋伏好了,但是此時營地周邊只有一圈圍攏牛羊的木柵,毫無防禦能力,留在原地必死無疑,不如衝出去分散逃跑,能活多少就看長生天保佑了。
準噶爾牧民迅速回過神來,眾人聽命紛紛上馬,有些健壯的婦女也揹著孩子上馬,將游牧民族的驍勇強悍展現得淋漓盡致,自願斷後的漢子們拉倒了營門附近的營帳,騰出空地方便馬匹加速——沒有速度的騎兵連步兵都不如。
隨著營門開啟,剛剛提起馬速的幾十騎幾乎是並排擠向這個狹小的隘口,庫爾班衝在最前面,只要衝出營門,眾人分散開,就有生的希望!
然後四門火炮同時開火了。
仿製成功的“蚱蜢”三磅炮在清朝有了個更威風。更接地氣的名字——“飛蝗”,此刻發射出的霰彈便如飛蝗般撲面而來。
講武堂的學員們在反覆操練火炮時摸索出很多新戰術,此刻他們將四門炮分成兩組,斜向佈設在營門兩側約150米處,呈交叉火力配置。當牧民們準備衝出營門時,炮手拉響引線,霰彈筒飛出炮口後炸開,四門火炮打出的彈幕在營門口交匯,讓牧民們彷彿撞上一堵由鋼鐵和火藥構築的城牆。
衝在最前面的庫爾班和幾名青壯一起,連人帶馬被密集的彈丸撕碎,彎刀從他手中滑落,被踩進馬蹄揚起的塵土裡。
僥倖存活的牧民拚命往回擠,但身後的馬隊根本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還在向前衝,人群和馬匹在營門口堆成一團,有的人被夾在馬群之間無法動彈,有的人試圖翻身下馬從縫隙中爬出去,但剛落地就被驚慌的馬蹄踩碎了腦袋。
第二輪霰彈接踵而至,混亂密集的人群是最好的靶子,一顆彈丸可以穿透好幾個人才失去動力,密集的彈幕彷彿死神的鐮刀,將沒有反應過來的人群成片地割倒。人群如潮水般向後崩潰,慘叫和嘶鳴混在一起,在狹窄的營門口迴盪。
就在營門方向炮聲轟鳴的同時,營地周邊的木柵欄外圍,早已潛伏在暗處的索倫兵同時發力,七八個士兵用鉤爪繩索鉤住柵欄,齊齊發力猛拉,幾處柵欄在同一時刻被拉倒露出缺口。柵欄倒下的煙塵還沒散盡,索倫兵已經提著刀斧衝進了氈帳之間。
屠殺開始了。
索倫兵分三組突入,這些從小在山林裡和野獸為伍的“野人”悍勇異常,一組直取營帳,將營帳內剩餘頑抗的敵人統統砍倒;一組直撲馬樁,放箭射殺把試圖上馬的敵人,防止有人重新上馬組織反擊;一組從西側山脊壓下來,用排槍和弓箭封鎖營地東北方向的退路。
潔白的營帳上沾滿了飛濺的鮮血,然後被火焰燒成黑灰。
一名赤裸上身的準噶爾牧民從帳篷裡衝出,手中提著贊巴拉克火繩槍,火藥池已經開啟,火繩正在蛇杆上燃燒,他怒吼著扳動擊發裝置,火繩叩擊火藥池,槍口噴射出暗紅色的火光。
子彈成功擊倒了一名索倫兵,但是更多的的索倫兵沉默的圍了上來,還沒等他拔出彎刀,一柄骨朵精準的砸在他的額頭,將他半邊臉砸得凹陷進去,準噶爾人倒下,扣著扳機的手指還在抽搐。
隨著營地內的慘叫聲和火光越來越大,炮兵們快速把炮車收拾好,套上馬,留下警戒的人後,剩餘的炮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加入了圍剿。這些都是講武堂的第一期學員,畢業之後的他們直接被弘曆拉到清準前線上以打代練,完成他們的“最後一課”。
幾人很默契的分成三人一組,揮刀撲來的牧民們都被他們配合著刺倒,三稜型的刺刀在人身上留下可怕的傷口,火槍也會在關鍵時刻發出咆哮,很快就將眼前的敵人清繳乾淨。
一名炮兵小心地端著刺刀挑開最近的一座氈帳,帳內漆黑一片,但他藉著帳外燃燒的火光看清了牆角有人在動——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蜷縮在毛氈下,渾身發抖。
那女人也看見了他,以為最後的時刻到了,卻見他微微搖頭,只是拿走了氈帳內一尊鎏金的佛像就出去了。在退出前,他將氈帳的布簾重新拉好繫緊,似乎是不再讓別人看見這裡藏著活人。
就在那女人懸著的心剛剛放下時,一罐火油砸在氈帳上,大火幾乎一瞬間就吞沒了氈帳,女人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燒塌的氈帳壓倒在地,發出淒厲的哀嚎。剛剛出去的炮兵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捂住懷裡佛像的眼睛,嘴裡還唸叨著“佛祖恕罪”。“阿彌陀佛”,祈禱業火能消除剛剛那女人的罪孽。
在鮮血和硝煙的磨礪下,有的人始終適應不了這種殺戮,但在敵人的屍體旁嘔吐過幾次,又在同伴們的屍體旁流淚痛哭幾次後,他們成長得很快。
營地裡的慘叫聲漸漸稀疏,殘餘的準噶爾牧民被驅趕至營地正中的空地上,失去馬匹和武器的他們在索倫兵的火槍與弓箭面前毫無反抗之力,深入敵後的清軍也沒有時間分辨俘虜。
完事的清軍迅速搜刮營地裡值錢的物品,牽走馬匹和駱駝,敵人的火繩槍。彈藥和糧秣被堆在地上。一炷香後,清軍點燃了營地,氈帳的羊毛氈布遇火即燃,橙紅色的火焰如巨獸般吞噬著沿河的帳篷,濃煙裹挾著焦臭的氣味升騰而起,順著河谷向南擴散。柵欄內的牛羊被火焰圍困,發出無助的嘶鳴,火勢順著河谷方向的乾燥牧草蔓延,一旦越過山脊,就能燒到牧場深處,迫使周邊幾個鄂托克和愛馬克的牧民被迫向北遷徙,進一步擠壓噶爾丹策零的草場空間。
遠處的山坡上傳來了鳴鏑——那是清軍外圍斥候發出的訊號,聲音短促而高昂,表明準噶爾的援兵正在向這個方向靠近。清軍迅速整隊上馬,傷員被綁上馬背,繳獲的物資馱在駱駝背上,炮兵先行撤退,一隊精幹的索倫騎兵負責斷後,他們的戰馬都套上了從遵化產出的改良馬蹄鐵,在碎石戈壁上不易打滑,比準噶爾騎兵的坐騎更適合夜間長途行軍。
清軍沿著預定路線向東南方向撤離,幾個呼吸之後,整支隊伍已經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仍在燃燒的營地,和越燒越遠的大火,告訴準噶爾人——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