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緊將尚書大人從馬上扶下來,喊來軍醫救人。
查弼納卻一把推開軍醫,抓住書生,“立刻朝推河城發訊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吐一個字都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讓推河城派快馬告知皇上,噶爾丹策零己經提前識破計策,全軍向東了!”
說完,查弼納頭一歪,昏了過去。
一陣手忙腳亂後,這條關鍵的訊息透過臂板訊號塔發出,順著烽火和一連串數字追上了噶爾丹策零的大軍,於當天剛剛入夜時分到達光顯寺。
此時弘曆也剛剛率前鋒部隊趕到此處,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二世身披絳紅色袈裟,頭戴黃色法帽,在幾名弟子的陪同下從大經堂中走出迎接。
這位活佛比弘曆想象的更年輕,約莫二十餘歲,與他年紀相仿。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二世自幼在西藏學法,精通顯密二宗,相貌清瘦,眼神沉靜,舉手投足間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從容。
弘曆翻身下馬,風沙和連日趕路讓他的臉上染了一層風霜,兩人在寺門前的石階上會面,弘曆以佛教禮節雙手合十,微微欠身,活佛回以合十禮,動作自然,目光平和。
“施主遠來,貧僧未能遠迎,實在是失禮了。”活佛聲音清朗。
“活佛言重了,朕此番不請自來,一為拜謁活佛,二為護持正法。準噶爾兵鋒首指光顯寺,欲挾活佛以令喀爾喀,朕不能坐視。”
活佛低聲頌了一聲佛號,“施主身負文殊之慧,親臨護持正法,貧僧代喀爾喀眾生謝過。”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施主請。”
兩人並肩穿過經堂,走進活佛平日靜修的禪房。酥油茶的熱氣嫋嫋升起,兩人在蒲團上相對而坐,隨從皆退至門外。窗外,杭愛山的雪峰在遠處微弱的夕陽下閃著橙紅色的光。
弘曆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鹹味的,帶著濃郁的奶香,入口不如龍井清雅,但在這草原的夜晚裡卻格外熨帖,把連日趕路的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逼。
放下茶碗,弘曆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正在寺前草地上集結的清軍,從翁金城趕來的輜重部隊和重炮部隊己經到位,幾名北洋水師的學員推著改裝陸軍炮架的18磅艦炮艱難地在草地上行進,炮身太沉,炮架的木輪在草原的坑窪地上每一步都在往下陷,學員們深藍色的水師軍裝上沾滿了泥水和草屑。
策稜帶著騎兵出去偵查,馬蹄聲絡繹不絕,整片山坡上一片亂糟糟的忙碌景象。
弘曆轉頭看向活佛。“朕在京城時便聽說活佛法號,今日得見,確是有緣。可惜兵戈將起,擾了活佛清修,實在是罪過。”
“施主過慮了。”活佛從袖中取出一串念珠,輕輕撥動,珠面己被摩挲得光滑如鏡,包漿溫潤。“佛法反對的是殺心,而非殺伐。噶爾丹策零的野心在草原上己經害了太多人,土謝圖汗部被襲殺時連老人和孩子都沒被放過。他所做的不是殺伐,是殺心。”
他抬起眼,看著弘曆。那雙眼睛裡沒有畏懼和討好,只有一種沉靜、從容與堅定。“施主可知,蒙古人為何世代信仰佛教?千百年來,草原上的風霜刀劍從未停歇,部落之間的仇殺像冬天的雪一樣,一層覆過一層。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被殺者的兒子長大後又會來殺殺人者的兒子,血仇永遠沒有盡頭。活佛轉世入喀爾喀,便是要化解這些血仇,貧僧告訴信眾——人心有善惡,刀劍無善惡,刀可以殺人,也可以護人。大戰將起,還望施主以刀護人,以殺止殺。”說完活佛雙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禮。
弘曆沉默了片刻,感覺面前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大智慧,但是他身為帝皇,無論如何,他所期盼的就只有勝利。
“活佛佛法精深,朕受教了。”弘曆將碗中剩餘的酥油茶一飲而盡,把茶碗輕輕擱在矮几上,站起身來,“活佛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朕會派人送您去張家口講經。”
活佛沒有起身,只是將念珠輕輕擱在膝上,雙手合十,垂目道:“施主請恕貧僧不能答應。”
弘曆轉過身,回頭看著活佛,窗外最後的暮色正在被夜色吞沒,活佛的身影在酥油燈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瘦。
“《金剛經》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活佛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止水,“貧僧雖是活佛,但亦是一介僧侶,明日,貧僧將攜佛像與《大白傘蓋佛母經》入營,為三軍將士摩頂賜福。佛門清淨地本不該沾染血汙,但護法亦是佛業,護持正法,亦是功德。”
弘曆皺起眉頭,正要開口相勸,活佛己繼續說道,聲音依然平穩如水:“施主心中所憂慮,貧僧亦知。準噶爾若破陣而入,欲挾持貧僧號令喀爾喀……施主放心,貧僧於此寺中靜修十餘載,從未踏出寺門一步,此番也不會破例。”
活佛雙手做拈花狀,微微一笑,“戰況若不利,貧僧將於此處坐化,不會給噶爾丹策零半點機會。”
禪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山坡上士兵們推炮的號子聲還在隱隱約約地傳來。
弘曆沒有再說話,雙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禮。這一禮,不是皇帝對活佛的禮節,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尊重。
然後他轉身走出禪房。門外,將士們正等待著他的命令,眾將正等待著他的部署,決戰正在夜色中向他走來。
身後,活佛的誦經聲隱隱傳來,低沉而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