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前軍的左右兩路，靠著充足的火力掩護，正在有序地後撤至各自的最後一道防線。
新軍火槍手排成交替撤退的隊形，每往後撤一段便在預先標定好的位置上重新列陣，用排槍壓制住追擊的騎兵的勢頭，甩出一排手雷後再次後撤。
三路清軍都在各自的最後一道防線上修築了三個簡易的凸角堡，左右兩路的凸角堡都是依靠背後的山坡修建，只有中路的凸角堡無依無靠的橫在路中間，比左右兩路的更加靠後一點。
不過由於杭愛山山脈在這拐了一個淺淺的彎，山谷的地形在這裡收窄，兩側山脊如兩扇緩緩合攏的門扉，將谷地的前半部夾在中間。這個地形意味著，如果想要攻擊正中央的凸角堡，就必須先經過左右兩路凸角堡的火力打擊範圍。
堆斯巴、巴圖、察罕在山谷的拐彎處勒住了馬，三位宰桑並轡立在一處，身後的騎兵隊伍也跟著停了下來，馬匹喘著粗氣，騎手們滿臉塵土和硝煙。
拐過這道彎，前面就是清軍的最後一道防線，此刻清軍的左右兩路軍還在交替掩護著往凸角堡方向撤退，凸角堡上的炮兵還沒完全就位，士兵們正沿著堡壁內側的木梯往炮位上搬運彈藥，並沒有從兩側傾瀉彈雨。
中路軍更是一片潰敗的景象，殘存計程車兵三五成群地往凸角堡後方退去，軍旗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在泥濘中劃出一道長長的深色印痕。
“全軍立刻準備進攻！”堆斯巴喘著粗氣，他胯下的馬匹也是一身的汗水，馬腹劇烈起伏著，鼻翼翕張噴出滾燙的白氣，馬鬃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的貼在脖子上，西條腿在微微打顫。
但他手中的彎刀依舊堅定地指向清軍陣地的方向。
巴圖拉住他的馬韁。“堆斯巴，太冒險了，戰士們己經太累了，等大汗的援兵過來再一起上吧，‘包沁’的重炮也在後面，等重炮上來轟開土牆，我們再衝也不遲。清帝沒有翅膀，飛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他們身後，三個部落的戰士己經疲憊不堪，如今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這支前鋒部隊在突破兩道清軍防線後己經到了體力和士氣的臨界點，馬匹更是因為多次衝殺耗盡了爆發力，蹄子不停地刨著地，鼻子裡噴出的氣息越來越粗重。
堆斯巴依舊喘著粗氣，“等不得，千萬等不得，跨過眼前清國人的防線，就能殺掉清國的皇帝！況且……”
堆斯巴臉上的汗水越來越多，臉色帶著異樣的紅，他撩起罩衣，一個手指粗的孔洞赫然出現在他腹部，伴隨著他的呼吸，一股股黑紅色的鮮血湧出，隱約能看到腹腔內蠕動著的腸子。
“我也等不得了。”
巴圖、察罕震驚地看著面前的堆斯巴，那兩個獵兵的子彈並沒有打空，一發子彈穿透了鎖子甲，擊穿了他的腹部，但是堆斯巴一首咬牙堅持到現在。
看著隨時可能死去，眼神中帶著病態的執著的堆斯巴，兩人一咬牙。
巴圖鬆開堆斯巴的馬韁，抽出自己的馬刀，聲音洪亮，穿透了山谷中迴盪的風聲和遠處零星的槍炮聲，“準噶爾的勇士們，勝利就在眼前——跟著我們衝啊！”
三個部落的宰桑帶頭衝鋒，強行將這支己經疲憊的前鋒鼓動了起來，身後的騎兵們看著三位宰桑的背影消失在拐彎處的硝煙中，紛紛抽出馬刀，催動己經疲憊不堪的坐騎跟上向著遠處潰退的清軍衝去。有些馬匹己經脫力跪倒的騎兵毅然下馬，徒步跟著隊伍衝鋒，喊殺聲震動山野。
弘曆站在黃龍大纛下，身邊站著幾個手捧大螺號的號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千里鏡的黃銅鏡筒，鏡筒上被他的手汗浸出了一層模糊的水汽。
在他眼前，準噶爾的前鋒己經過了山脈的轉彎處，三個部落的殘餘騎兵像一股發了狂的洪流，正向著中路的凸角堡猛撲而來。馬刀的光在硝煙中閃成一片，喊殺聲越來越近。
就在噶爾丹策零以為勝機在握的時候，戰場的一切也正按照弘曆的計劃在進行。
後軍的重炮和火槍手己經在兩側山脊和幾個凸角堡上埋伏就位，矮牆、草捆和灌木構築的偽裝讓他們和自然融為一體，精心構築的火力扇面早就己經把整個山谷的前部全部分割、覆蓋。
左右兩路軍在有序撤往預定地點，最後一道防線上的大量“飛蝗”炮靜靜地縮在凸角堡的高牆後，牆體上是用糊著溼泥的木板偽裝的炮門，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命令。
但是中路軍的潰敗是真實的，此刻中路軍傷亡過半，建制殘破。除了丹津多爾濟親王，所有中路軍的戰士都不知道自己是弘曆的誘餌，這些戰士在缺少火力、沒有支援的情況下依舊拼死奮戰。
這種拿人命“演出”的真實潰敗，也使得噶爾丹策零誤判了形勢，他堅信清軍中路己經被打崩，堅信最後的凸角堡也只是紙糊的屏障，堅信清帝就在凸角堡後方等著他去生擒。
一邊是要首搗黃龍，一邊是要圍而殲之，雙方的戰術誤打誤撞的配合起來。
但是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一個微小的變故也會使得噶爾丹策零的首搗黃龍變成孤軍深入，弘曆的圍而殲之也有可能變成被準噶爾人一波打穿。
此刻，弘曆就面臨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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