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弘曆下旨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舉辦最高規格的“朝正外藩宴”,這是每年正月裡最重要的外事典禮,規格高於宗親宴和廷臣宴,殿內殿外的每一處細節都由禮部和理藩院反覆核定。
正大光明殿前的廣場上鋪滿了從江南運來的紅氈,兩側廊下懸掛著上百盞鎏金宮燈,燈罩上繪著五爪金龍和祥雲紋樣,燭火透過輕薄的絹紗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搖曳的光斑。
殿內設席百餘桌,最靠近御座的是宗室王公和軍機大臣,稍遠些的是各部院寺的堂官、各省來京述職的督撫和外藩蒙古各旗的札薩克和臺吉,最外圍才是各國使臣的席位。
按理藩院排定的班次,朝鮮使臣居首,琉球、安南、暹羅、南掌、蘇祿等國依次排列。今年與往年不同,在傳統的外藩屬國使臣之外,還多了幾桌西洋使者的席位,不過由於路途遙遠,這些西洋人大多不是各國派出的國家正使,而是他們在亞洲各地的殖民總督或貿易公司的私人代表。
這些西洋使者對現在大清保留著基本的敬畏,雖然此時的圓明園還不是乾隆末年的完全體,但是己經讓他們大受震撼。
殿內數十根金絲楠木巨柱通體硃紅,柱身粗得要兩人合抱;樑架上繪滿了金線勾勒的彩畫,燭火照上去時每一道金線都在隱隱發光。席位上的各色菜餚盛在景德鎮專門為這次大宴燒製的明黃底五爪金龍紋瓷盤裡,每一道菜的擺盤都如同一幅工筆畫,連作為配菜的蘿蔔都被雕成了牡丹花的形狀。
重臣王公身上的綾羅綢緞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女眷們髮間簪著的點翠珠釵和金鑲玉步搖隨著她們舉杯的動作輕輕晃動,這一切都讓他們目不暇接。
外藩使臣按照禮儀,依次向主位上的帝后進獻珍寶,朝鮮的山參個個拇指粗細,根鬚完整,用紅綢裹著裝在描金漆盒裡;琉球的金扇以玳瑁為骨,扇面上用金粉繪著海上日出圖;安南的犀角雕成一隻通體墨綠的角杯,杯壁上刻著百鳥朝鳳的紋樣;暹羅的香料裝在整塊紫檀木挖成的匣子裡,匣蓋一開,滿殿飄香,連坐在最遠處的西洋使臣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各地的名貴特產被一一獻上,弘曆穿著朝服在上首接受這些禮物,並且對使者們表示滿意。琅嬅坐在他身側的鳳座上,穿著皇后朝服,鬢邊的東珠鳳釵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瑩光,面帶微笑地看著這場盛典。整座正大光明殿沉浸在一種華美而和諧的儀式感中,觥籌交錯,絲竹悠揚。
就在一片其樂融融的時候,一個小插曲給這幅君臣和諧的畫面籠上了一層陰霾。
蘇祿國使臣巴塔幹手捧重達七兩多的“大珠”上前進獻給弘曆,那顆珍珠足有拇指肚大小,通體渾圓,在燭光下泛著淡粉色的珠光。他又取出貢品清單,上面包括珍珠、玳瑁、燕窩等奇珍十二種,引得周圍的使臣紛紛讚歎。
但就在弘曆像往常一樣面露滿意之色,示意侍者賜酒時,巴塔幹跪在地上首起身,用熟練的漢話大聲問道:“皇上,我蘇祿仰慕天朝,世代恭順,從未有半點不臣之心,但為何西班牙人也會出現在此地?其人屠戮我國民眾,佔我國土!難道大清也要和此僚為伍了嗎!”
熱鬧的宴會瞬間安靜了下來,外藩使者大多通曉漢話,紛紛不敢言語,西洋使者這次都是理藩院統一配的翻譯,在弘曆的眼神下,這些翻譯很機靈地用“剛剛那位使者喝多了,表達對皇帝的感激之情過於激動,並沒有說什麼實質性的言語。”給搪塞了過去。
西洋幾國的使者狐疑地看了看跪在地上雙眼通紅的巴塔幹,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弘曆,終究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吃菜。
弘曆對旁邊揮揮手,白振和鄂爾多上前,架住巴塔幹,他奮力掙扎,但是在兩個武林高手面前還不夠看,很快被拉出大殿。
弘曆端起酒杯,對滿殿賓客舉起,樂舞聲同時響起,蒙古的摔角舞,滿族的莽式舞,朝鮮的長鼓舞和新歸附的新疆回部的手鼓舞等各地樂舞依次登場,鼓聲震天,舞袖翻飛,將剛剛那絲不愉快遮掩了過去。
次日,弘曆在乾清宮偏殿單獨召見蘇祿使臣,巴塔幹撲通一身跪在御階前,“皇上,外臣昨日御前失儀,衝撞大宴,實在是死罪!外臣甘受任何責罰,只求皇上能聽完外臣下面的話。”
“免禮。”弘曆坐在御案後,手持硃筆,只是微微抬眼皮看了他一下,然後繼續批摺子。“你若有事,為何不單獨求見?鬧到諸國面前,有失體面。朕現在恕你無罪,有什麼話就說吧。”
“皇上,我蘇祿世代仰慕天朝,自前明永樂年間便己歸順納貢,大清統御西海,先帝在世時我蘇祿便遣使朝貢,從未有半點怠慢。”巴塔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金磚,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我國現被西班牙人日夜侵擾,燒殺擄掠,慘不忍言。外臣懇求大清發兵,救我國於水火!”
“不允,大清邊防,首重西北,朕的精兵強將都壓在西北一線,怎可在南洋一隅之地白耗兵力。”弘曆果斷地拒絕了他。
“皇上,我蘇祿國小力弱,大清若不發兵,則早晚被西班牙人所滅!”巴塔幹還不死心,膝行兩步,聲音越發急切,“我國願盡全力承擔上國所耗軍費,就是砸鍋賣鐵也會一分不少地上貢,只求上國發兵!”
弘曆心想,我要是能在海上打得贏,還用你催,早就出去幹他丫的了。
“不允,西班牙與蘇祿之衝突,乃島夷常事,各國自決即可,我大清軍隊不宜干預。”弘曆拿出下一份奏摺,開始批閱。
巴塔幹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一下接一下,聲聲泣血:“皇上,外臣求您了,我國素信回教,西班牙人駕著炮船而來,以傳教為名行豺狼之事,沿海村莊被燒成白地,男女老幼悉數被釘死在樹上。外臣出海之時,港口邊百姓扶老攜幼,全都趕來跪在船邊哭訴,祈求上國主持公道,其聲悽切,鐵佛聞之傷心,石人聽之落淚。若是上國猶嫌不足……”
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顫抖地開啟,裡面是蘇祿的圖冊和一捧泥土,他將這兩樣東西鄭重地捧過頭頂,“皇上,我國願求內附,以蘇祿全境編入大清版圖,我國蘇丹願舉族遷居內地,永不回故地,只求天朝發兵救民!”
弘曆的筆頓住了,一滴硃砂順著筆尖落在紙上,宛如血淚。
良久之後,他把筆擱下:“使臣言重了,蘇祿既己傾心向化,便己在大清統御照臨之內,不必再獻上圖冊。”他頓了頓,“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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