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卷化”這個詞從被髮明的那一天起,就無比精準地描繪了中國古代社會的核心困境,這也讓近代中國雖然有著龐大的體量,但是走向工業化卻困難重重。
首先是奇葩的人地矛盾,清代中國農業在傳統技術下幾乎達到了產能的極限,精耕細作的稻作農業讓單位面積產量遠高於同時期的歐洲,能養活龐大的人口,但也正因為如此,過剩的人口在田地裡反覆追加投入,導致勞動生產率反而是下降了的。
同時,人口眾多帶來了大量的廉價勞動力,地主和商人就沒有動力去投資昂貴的機器來替代人工,絕大多數人口被束縛在土地上,收入僅能維持生存,根本無力消費工業品。
沒有旺盛的國內消費市場,大規模工業化生產就無從談起,哪怕建了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也賣不出去,反而會因穀賤傷農、工貴傷民,加劇社會矛盾。
最後,在封建王朝的統治體系下,工商業者賺的錢隨時可能被官府以各種名目剝奪,這使得資本更傾向於買地、捐官、放高利貸,而不是投入有長期風險的工業創新。
這幾乎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死迴圈。
弘曆不是沒想過破局。登基之初,他就把海蘭完善的水力紡紗機和騾機送到江寧織造局,滿懷信心地試圖復刻一波英國的紡織革命。
畢竟這種地獄劇本,你不看攻略還真不敢隨便刷。
結果卻讓他大受打擊。
清朝雖然封閉,卻早己是當時全球貿易體系中的“世界工廠”,中國的手工棉布是國際貿易中的頂級“硬通貨”,僅從廣州一港出口的棉布,每年就高達上百萬匹,江南一帶的農戶,幾乎家家都有紡車和織機,農閒時全家老少一起上陣,紡紗織布是補貼家用的重要副業。
機器生產的棉布雖然效率極高、質量也很不錯,卻嚴重衝擊了當地的傳統手工業。一時間,不少靠手工紡紗織布維持生計的農戶收入銳減,進而導致市場萎縮。
弘曆接到奏摺後趕忙叫停,前有李自成,後有洪秀全,歷代王朝的農民起義充分證明了中國人吃不飽飯時的殺傷力,加上那時江南各地地主豪強和失意文人多到爆棚,一不小心就是一場提前到來的大叛亂。
他不得不將這批機織布大部分壓在倉庫裡,專門用作軍校學員的被服儲備,同時減緩了江寧製造的生產效率,才讓當地手工業恢復了元氣。
雖然初次嘗試受挫,弘曆也摸索出點門道,現階段不能走英國那種“機器全面替代手工”的老路,只能從一些傳統手工業暫時無法覆蓋的冷門賽道入手,依靠絕對皇權打造一套“國家資本主義+技術許可制”。
首先,由於蓬勃的軍工生產需求,在確認了軍工標準化後,皇家工坊一首在滿負荷運轉,弘曆下令,將皇家工坊內技術成熟的非關鍵生產機器下放到民間工坊,讓他們生產諸如槍托、船板、炮架木輪、彈藥箱等部件。
民間工坊透過競標獲得三到五年的生產許可權,期間會有專門的技術人員上門教授機器操作和維護,朝廷按批次驗收成品,合格者續約,不合格者取消資質。這些民間工坊的老闆們起初是硬著頭皮接單的,但機器用起來之後便漸漸嚐到了甜頭。
賣生產權回籠的資金則被弘曆全部投入下一代技術的預研,實現雙贏,這套模式在江南等人口稠密的地方推廣得相當不錯。
除此之外就是加大奢侈品的生產,奢侈品不衝擊傳統手工業,利潤高,還能出口賺外匯。
弘曆特地把郎世寧等人送去南方,給當地的民辦的瓷窯,織造工坊提供了一堆符合歐洲審美的圖案,開始有針對性地製造外銷瓷器、織錦。
造辦處則將精密機械與琺琅工藝結合,製造了一系列帶有東方特色的微型自動機關玩具——能自動彈奏古琴曲的音樂盒、能扇動翅膀鳴叫的機械鳥、能在水池裡自動划水的發條鴛鴦,每一件都讓來華採購的西洋商人看得目瞪口呆。
加上清代漆器技術獨步天下,福州脫胎漆器輕巧堅固,揚州的點螺漆器燦若星河,一堆刻著聖母抱子像的描金漆器首飾盒被送往廣州十三行,等著交易。
對於傳統的茶葉出口,弘曆特地讓內務府知會各大茶商,放棄散裝,將不同產區、不同季節的茶按固定比例拼配,保證每一批貨的味道穩定。
次一點的茶葉也別浪費,在茶葉中加入桂花、茉莉、佛手等本土花草進行窨制,做出風味獨特的花茶給洋人們開開眼,同時建議他們成立品牌,利用機器將散茶壓成固定重量的茶餅、茶磚,打上精美的火漆封印,開始針對不同國家、不同群體對症下藥。
這次針對性改進的效果立竿見影,市舶司在呈送御前的奏摺中寫道,不少洋商開始指名採購固定品牌的茶葉,方便了茶商按品牌調整產量和價格。
許多歐洲貴族王室專門下訂單,希望燒製帶有其家族紋章、城堡圖案、甚至家族成員肖像的瓷器,而描金漆器的小盒子,如今在歐洲是貴婦梳妝檯上的必備奢侈品,甚至還有貴族子弟專門乘船把家傳的盔甲帶來,希望中國工匠在上面鑲嵌燒製著家族徽章的瓷畫。
法國王室專門向造辦處定製了一座掐絲琺琅彩、帶機械鳥報時、鑲嵌著國王肖像瓷畫的大鐘,並且可以在特定的時間播放中國民謠《茉莉花》的旋律。
這座鐘從設計到完工整整花了造辦處將近兩年的時間,在法國國王生日時被獻上,在整個歐洲引起轟動。雖然工藝極其複雜,但法國人很捨得花錢,最後核算下來,僅這一座大鐘的利潤就幾乎和一箇中等縣全年的賦稅總額相當。
就這樣,大清的工業化之路在磕磕碰碰中走上了一條連弘曆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道路,好在沒有引起太多社會動盪,清朝在慢慢完成資本積累。








